「小路,你今天回去好不好?十二點以前。」
程多倫等著聽咆哮,聽他媽的,等著看一個身子跳起,等著看一雙手在空中張揚的揮。可是,一切叫人意外,既沒有咆哮,沒有他媽的,也沒有跳起的身子,和手張揚的在揮,四周悄悄的,羅小路一動也不動的坐著,只聽見吸煙與吐煙的氣,沉重的,和一雙緊鎖的眉。
「小路——。」
羅小路依然一動不動,吸著煙,沉重的吐出來。
「不要對我解釋,我明白,——我真的明白。」
「小路,我以為你會大發脾氣,我以為你會——,我還是要對你解釋,我——。」
「我曉得,你不用說了,我曉得。」 羅小路煙蒂一丟,站起來:「我去跟碧梅說聲再見,你先走吧,我會自己回去。」
那表情多奇怪,眼圈是紅的,眼睛裡有一種受傷後的苦楚,木頭腦袋的程多倫突然感覺也許造成什麼誤會了,一把拉住羅小路。
「小路,你等一——。」
羅小路力氣好大,一推,程多倫倒退了好幾步。
「你走吧,你做的夠完美,夠善良了,我割腕自殺逃出來,也應該滿足了,謝謝你這段時間演的戲,我早該知趣的放你一馬了,現在你可以走了,沒有人會纏你,你也不需要一臉抱歉兮兮的做為難狀,再見!」
這回,程多倫變的力大無比,人急的時候,力量是無限的,羅小路的肩膀,被程多倫抓的不能動彈,痛的羅小路使勁的摔,也摔不掉。
「放開你的手——。」
「你誤會,你根本誤會!」
「少囉嗦,放開你的手,我的肩膀快被你抓碎了。」
程多倫沒有放,羅小路愈掙扎,程多倫抓的愈緊。
「你這個笨蛋,你想哪去了?什麼演戲?什麼放我一馬?你講些什麼?我還以為你真明白呢?那我寧願你大叫,寧願聽你罵他媽的,你怎麼悶聲不響,誤會的我都來不及解釋。」
「我沒有誤會,你覺得我為你割腕、逃獄,又感動、又歉疚,不忍心傷害我,只好演戲,現在也許你演累了,也許你有別的原因,所以你要提早結束,無所謂,你可以提早,不會有人阻撓你,甚至你是為了舒雲那個老女人!」
「你怎麼敏感成這個樣子?給我講話的機會好不好?你簡直莫名其妙!」 程多倫也生氣了,但手的力量並未從羅小路的肩上放鬆。
「對!我莫名其妙!我就是莫名其妙!把你的手放開,放開!」
「不放!我有話對你說!」
兩個人的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屋裡的凌碧梅被聲間吵的打開門,兩個人像沒看見凌碧梅似的,嗓門依然大的驚人。
「你沒話說!你不需要說?」
「我有話!」
「你沒!」
「我有!」
「你有個狗屎蛋?」
這個狗屎蛋叫兩邊的吵叫停頓下來了,停了有四、五秒之久,程多倫驚人的大叫起來。
「你是個笨蛋,我愛你,愛的要死!」
頭探在門口的凌碧梅,明白怎麼回事了,頭一縮,輕輕的關上門,留下兩個照吵不誤的大嗓門。
又是四、五秒的停頓,羅小路的眼睛不再那麼凶煞,紅紅的、要哭要哭的,程多倫放低嗓子,柔聲的,帶著沙啞。
「你是個笨蛋,你真的是一個笨蛋,難道你分辨不出你在別人心裡的份量嗎?你真的不知道我在愛你?為什麼要說那些話氣我?」
「我——我也愛死你,我忍不住亂猜。」
「你說,你是個笨蛋嗎?」
「是個大笨蛋。」
淚流下來了,唇角卻笑著,程多倫憐愛的一把將那張臉攬進胸前,下巴來回的磨著胸前的頭。
「要不要給我講話的機會。」
胸前的頭,點了點。
「坐在樓梯上講好不好?」胸前的頭,又點了一次。
「講完了讓我在十二點以前送你回去。」
胸前的頭,第三次柔順的點了點。
兩個人又坐回樓梯口,無聲的言語低低的從兩雙凝視的眼睛裡出來。
在計程車上,程多倫一直緊緊握著羅小路,愈接近警察局,程多倫的手握的愈緊,那兩隻手,纏著,留不出丁點空隙,密合的。
下了車,程多倫牽著羅小路,羅小路停了一會兒,程多倫微笑的摸摸小路的頭。
「不要害怕。」
兩個年輕輕的孩子,衣著乾乾淨淨的,往進門 的大桌前一站,警察莫名其妙的笑笑。
「你們有什麼事嗎?」
程多倫摟著羅小路的肩,保護的緊摟著。
「我們是來投案的。」
「投案?」 警察不相信的,又是一笑。
「是我。」羅小路看了警察一眼:「你翻翻檔案,就曉得了,我是逃獄犯,報上登過的。」
「你叫什麼名字?」 警察拿出檔案簿,還是不相信的看著羅小路。
「羅小路。」
「羅小路——。」 念著、翻著,警察抬起頭,吃驚的望著跟前這個乾淨,清秀的小女孩:
「從醫院裡逃出來的,十九歲,沒錯?」
「沒錯,就是我。」
「好,你跟你的朋友坐一坐,我打個電話。」
程多倫始終摟著羅小路的肩,兩個人一句話沒說,再過不了多久,再也握不到那雙手,看不到那張臉,聽不到夾著他媽的那些對白。離緒一寸濃過一寸,濃在程多倫的心口,濃在羅小路的心口。
「羅小路,上車吧,我們送你到法院去。」
「我能一道去嗎?」程多倫死抓著羅小路。
警察沉思了一會兒,點點頭。
上了警車,羅小路終於哭了,輕輕的,眼淚灑在程多倫肩上的衣服,濕了一片。
「我好後悔,我好後悔為什麼要偷你家東西,在監獄裡我看不到你,我一定痛苦死。」
程多倫眼眶潮濕,摟著羅小路,男子如果適合隨處哭的話,程多倫有更多的眼淚。
「想念人是很痛苦的,我怎麼辦?大白癡,我會變得很憂鬱,我會變得不愛講話,我會變得很內向——,大白癡,我怎麼辦?」
「所有探監的時候,我都會去看你,一分鐘也不錯過。」 程多倫縮縮鼻子,企圖輕鬆一點:「記不記得小學唸書的時候,課本上都寫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你看,如箭如梭的速度有多快?時間就是這樣,一轉眼,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