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住的慣嗎?」
「還好。」
「——金嫂一天到晚念著你。」 到口邊的自己,改成金嫂,怕露出破綻,程子祥故意放下刀叉,喝了口水:「嘮嘮叨叨的,煩都煩死了。」
程多倫明白父親話裡的話,順著去答,也不拆穿。
「我也蠻想念她呢,麻煩爸爸回去替我問候她。」
這句話,真傷了做父親的程子祥,離家這麼久,不說想念自己,想念金嫂。程子祥再也掩飾不下去,什麼尊嚴,不苟言笑,再也做不出來了。
「多倫,——你就不想念爸爸?」
程多倫停下刀叉,突然覺得自己真的殘酷,何必一定去逼爸爸主動講這樣的話?
「你變的太多了,爸爸都覺得你陌生了。」
程子祥整個人軟弱下來。
「你走的這些日子,爸爸真是能慌出病來,除了金嫂,爸爸誰都不好去講,連張伯伯問起,我也只好編了個謊,如果叫人家曉得兒子已經離家出去,我這個做老子的,不曉得要被人家想成什麼樣子呢。」
程多倫靜靜的聽著,心中一陣又一陣的翻騰。
「唉,兒子長大了,老子的道理,也懂得去駁了,一個談不來,他轉身就走,反正也不怕餓死,年紀大的人——。」
程子祥頓停下來,掏出雪茄,程多倫趕忙點上火柴。
「年紀大的人,我看唯一能做的,只有讓步了。」
「爸爸——」這番話,程多倫差點哭出來。
「小倫,——。」程子祥又頓了頓:「爸爸讓步了。」
「爸爸——。」
程子祥手一揮,止住了程多倫。
「我讓步,不過,我有個條件。」 程子祥沉沉吐出一口雪茄:「你仔細聽好,這是我的條件,但在我還沒說出來之前,我先問你,你是不是堅持不回家?」程多倫遲疑在那,點頭嗎?那足夠傷一個父親的心,程子祥鼓勵的笑笑。
「沒關係,你儘管說好了,你這老爸爸現在開通多了,什麼都想開了,你儘管照你的意思說好了。」
「我要回家,不過要等我畢業,如果那時候,爸爸還願意讓我回去。」
「好、好。」 連續兩個好,程子祥吸了口雪茄:「這樣的,你考慮一下我的條件。」
程子祥換了個坐姿,握雪茄的手,放在桌上。
「這樣,我也不軟硬兼施,強叫你回去了,你這個孩子固執起來比我當年還要有魄力,現在呢,我讓步了,你要一個人住外頭,培養獨立、信心什麼的我都不干涉。不過,你呢,有個有錢的老子,在外頭吃得瘦幹幹,住的沒有一個鴿子籠大,叫人家聽起來,也說不過去,所以呢,我的條件是這樣,你住外面可以,但報別送了,家教辭掉,每個月的費用,你回家拿,或到我辦公室拿,怎麼樣?
能接受吧?」
除了感動,程多倫真是一句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程子祥滅熄半截雪茄,心頭寬鬆的噓了口氣。
「那麼就從明天開始,一個月需要多少錢,就拿多少。你看是回家一趟呢?還是直接到爸爸的辦公室?」
「爸爸,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好,我——,我想,——我認為——,爸爸,報我還是要送,家教我也仍然兼。」
程子祥是又驚愕又難過,這個兒子,怎麼固執成這個樣子?
「讓我磨煉磨煉自己,你不覺得在外面這段時間,我成熟多了?吃苦是磨煉一切的基礎,如每個月我到你那支領生活費,這跟我住在家裡又有什麼差別?爸爸,我現在一個人在外面,並不是羅小路那件事這麼單純的原因了,我在讓我自己像個男人,一個二十二歲的男人,我相信,你不會喜歡一個離開你保護範圍,就不知所措的兒子,是不是,爸爸?」
程子祥揉揉額頭,心底的感受真是複雜又複雜,這是個好兒子,尤其今天這個年頭,年輕人的幹勁與自尊,早就叫文明的慾望征服了,哪能找幾個這樣的男孩?一個千萬家產能繼承的男孩。
「小倫,不肯跟爸爸妥協?」
程多倫堅決的一搖頭。
「好!」程子祥伸出手,握住兒子:「爸爸欣賞你。」
「爸爸!」 程多倫緊緊握住那雙溫暖的手。
「很不錯,你是個能讓當老子驕傲的兒子。」
這句話,勝於任何一切,是鼓勵,是讚美,是父愛,是一切的一切。父子兩隻手,握著半天都沒收,遠遠看過去,實在是一副感人的畫面。
「爸爸,以後,一個禮拜,我請爸爸吃飯。」
「嗯,這個意見不錯。」
「每次都約在這,我請爸爸吃飯。」
「這不對,爸爸請。」
「爸爸,跟我妥協一下吧。」
「不行,不行,我很堅持。」
「我也很堅持,如果爸爸不讓我請客,我寧願取消剛才的意見。」 程多倫又補了一句:「這是我的條件。」
程子祥搖搖頭,無可奈何攤攤手。
「好吧,不過,今天這兩客牛排要由爸爸來哦。」
程多倫手一招,從上衣口袋掏出一疊鈔票,看過去大概總有一千到一千五左右。
服務生過來了,沒等程子祥開口,程多倫就把鈔票拿著算了。
「多少錢?」
「四百八十五塊,先生。」
數了五張綠色百元大鈔,程多倫把剩下的錢放回口袋。
「小倫,你這樣請爸爸一次,要餓上好幾天吧?一個月見上幾次面,這六十公斤只怕也保不住了。」
「沒這麼慘,我現在很有數字觀念咧,進賬多少,用出多少,算的妥妥當當的,絕對收支平衡。」
程子祥滿意的看著兒子,心底那份紮實,比一筆數千萬元的生意,還令程子祥得意。
「小路那女孩,最近是不是常去看她?」
程多倫點了根煙,火柴正要丟掉,又送到程子祥面前。
「爸爸,要不要來根雪茄?」
「別跟爸爸來這套。」 程子祥看出不對勁,把火柴拿過來熄掉:「是不是鬧不愉快?」
程多倫攤攤手,吸了口煙。
「女孩子脾氣,過些日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