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丟下鈔票,陸浩天馬上追已經走出餐廳大門的舒雲。
沒等陸浩天追上來,舒雲已經發動車子了,陸浩天馬上叫了計程車跟上去。
舒雲的車開到林園大廈,陸浩天也到了。
兩個人站在同一部電梯裡,一句話也不說,舒雲的手,放在口袋裡,一副不認識陸浩大的樣子。
進了客廳,舒雲正要按牆頭燈,陸浩天一手抓住,客廳裡一片漆黑。
「舒雲,我為剛才的話道歉。」
舒雲重重的摔開那隻手,第二次去按燈,又被抓住了,抓的緊緊的。
「放開!別忘了,你站在誰的屋簷下!」
大吼的叫完,舒雲死勁的再度摔開那隻手,「啪」地,開亮了燈。
燈光下,舒雲一張慘白的臉。
兩人僵硬,靜默了許久,舒雲揮揮手,扶著有些發暈的額頭。
「你走吧,找家飯店去住,今天晚上我想安靜一下。」
舒雲皮包一丟,走進房間,陸浩天站了一會兒,跟了進去。
「舒雲。」
舒雲從衣櫃拿出男人的衣服,塞進旅行袋,陸浩天靠著牆,掏出一支煙,看著舒雲的動作。
衣服全塞進旅行袋,舒雲提起,提到陸浩天面前。
陸浩天沒有接過來,眼睛裡,眼神複雜的望著舒雲。
「只是今晚離開吧?」
「你不覺得是該永遠離開的時候了?」
陸浩天接過旅行袋,吊在肩膀上,刁著煙,煙霧掩蓋了他的表情。
「就這麼結束了?」
舒雲望了陸浩天好一會兒,把眼睛往上看。
「扮演那麼多角色,還不如安分點,把該扮演的角色演好點,多給你太太一點丈夫的責任吧。」
「就這麼輕易的放棄我在你面前的角色?」
「保留它,能有什麼意義?」
「你毫不留戀?」
「一個情婦——。」 舒雲對自己冷笑了兩聲:「這種角色,留戀不是很可笑?」
「好多年了,你真不考慮?」
「考慮?考慮什麼?」 舒雲是一陣冷笑:「考慮你沒用誠懇、用真心對過我一天?考慮做一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情婦?考慮你在太太那邊,享受完了賢慧的家庭生活,把少的可憐的時間,在過境時,用貪婪的肉慾態度丟給我?考慮這些?陸浩天,請你尊重我一點,縱使我生成是扮演情婦的角色,也請讓我扮演一個稍為高貴點的情婦,別再這麼賤踏我,讓我對自己的自尊交待不過去,讓我不要在午夜夢迴時,覺得自己可憐,覺得自己作賤,覺得自己是個悲劇角色!」
陸浩天走出去了,吊在肩上的旅行袋,重重壓著陸浩天,陸浩天幾乎邁不出步子。
陸浩天完全走了,走出了舒雲的屋簷,走出了舒雲的眼睛,完完全全走了,舒雲看不到那個高壯的身影,舒雲感覺頭髮漲、發暈,舒雲還感覺自己迫切的需要大聲的哭出來,舒雲在這刻,沒有辦法承受自己的淚,澡也沒洗,拿出安眠藥,灌了幾口自來水。
衣服都沒換,舒雲打開音樂,開了床頭小燈,靜靜的躺下,等待明天第一道陽光照醒自己。
☆☆☆
程子祥做夢也料不到離家這麼久的兒子,日夜渴望,時刻等待,卻接到一個電話,一個像朋友約會般的電話——兒子約自己。
放下電話,程子祥一秒鐘也沒多留,甚至來不及找司機把車從辦公大樓的地下停車場開出來,就直奔路口招了輛計程車。
趕到了兒子說的餐廳,車錢都沒叫司機找,程子祥三步並做兩步,跨進了餐廳的自動門。程多倫早來了,見到父親馬上站起來,程子祥一步步走近,站到桌前,這麼久沒看到兒子,程子祥的思念與渴望,應該可以匯成一線喜悅的笑容,但,程子祥反而更嚴肅了,板著那一慣在兒子面前的臉,不苟言笑的。
程多倫激動的連爸爸都忘了叫,程子祥那不苟言笑的神態,只是長者的維持,程多倫十分瞭解。
父子對望了有一會兒,程子祥首先坐下來,指了指椅子,乾咳一聲。
「坐呀,站著幹什麼。」
這是午餐時間,服務生帶著菜單過來,程多倫一副請客的樣子,把菜單恭恭敬敬的交到程子祥面前。
「爸爸,你吃點什麼?」
程子祥看了兒子一眼,點了客牛排。
程多倫把菜單接過來,對著服務生說。
「同樣的來兩客。」
又是一段靜默,程子祥掏出雪茄,還來不及點火,程多倫的火柴已經劃亮,略站起身。
程子祥點完雪茄,程多倫也給自己點了根煙,一吸一噴,比在家裡時老練多了,根本就是個老煙槍,看的程子祥吃了一驚。
「現在煙抽的很厲害?」
「一天一包。」
「癮頭不小嘛,能負擔嗎?」
程多倫笑笑,彈彈煙灰。
「勉強。」
那抽煙的樣子,斜吊著,大指拇與食指夾著,吸一口,還瞇起眼,吸完,彈灰,笑笑。這一切神情、姿態,都不是自己記憶中熟悉的兒子。從前那個兒子,煙是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沒有癮,抽氣氛,抽情緒,講起話來中規中矩,哪像跟前這樣,一副經歷過什麼似的,語句不拖半個廢話,簡單而世故。
兒子長大了?是大了。
程多倫對兒子的第一感覺:兒子不再是從前那個兒子了,陌生而不熟悉。
「你現在拿什麼供給你自己?」
「就這雙手。」
程多倫就那麼笑笑,手稍為伸了伸,收回來,繼續抽煙。
「供給成這副樣子?」
程子祥心是疼的,口氣卻是不屑的,那張又黑又瘦的臉,在家時的兒子,哪是這德性。
「大概六十公斤都沒有吧。」
「剛好六十。」
六十公斤,在家時,兒子總在六十七、八之間,短短兩個月,老天,程子祥真是心疼死了。
「一身皮包骨,又要賺錢,學校的課,你哪來精神應付?」
「瘦是瘦,不過,硬朗的很。」 程多倫伸出一隻手臂,比了比臂上的肌肉。
牛排來了,父子的對談暫停片刻,各自鋪上餐巾,用刀用叉的忙上一陣,程子祥按捺不住了,望著狼吞虎嚥,牛排去掉大半的兒子,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