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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痕不眠不休的照顧了那女子兩天,總算是續起她的一口氣。
她的生命力很強,重傷如此的人他不是沒見過,但能撐到最後的,她算是第一個;只是……
她發著高燒時,昏迷中老是喃喃道:「救我……」
他替她換著包傷的白布時,她會忽然抓住他的手,他瞧她手抓得緊緊,眉也蹙得緊緊,嘴裡輕喊著。
「師父,不要丟下我!」
他輕輕一歎,順著她的話道:「我在這裡,不會離開妳,妳放心睡吧。」
像是聽清楚了他的話,她安靜下來,不再掙扎得那麼厲害。
風痕拿開被她十指緊扣的手,無奈她即使在睡夢中,仍抓得厲害,想必是非常擔心那個被她叫作師父的人會離開她。
他心裡有些許惘然,不解很需要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他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
就這樣過了一天,她終於睜開了眼睛。
風痕發現她有一雙很漂亮的眼,漆黑如墨玉般,讓他想到黑夜裡閃耀的星辰。
「是你救了我?」她的聲音很沙啞,透著不安。她的手慢慢撫上自己的臉,可摸到的只是厚厚的白布。
「我的臉、我的臉怎麼了?」她驚慌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受了驚嚇的小鹿。
「姑娘,妳別怕,妳受了很重的傷,可能需要一段日子才能恢復。」
「你是誰?這裡是哪裡?我怎麼會在這裡?我又是誰?」她慌亂地說著。
他看出她的不對勁。
「妳不知道自己是誰?」他按住她激動得亂擺的雙手,柔聲地問她。
「我……是誰?」她遲疑地看著他,眼神變得驚恐不安。「為什麼我不記得我是誰了?我是誰?」
風痕心生不妙,心裡閃過幾個念頭,當下便知她傷到了頭部。
她看來無法接受自己的改變,完全安定不下來。慌亂的掙扎中,他瞥見她腰間繫著一塊玉璧,上面刻著一個「凝」字。
「妳叫凝兒!」
驚惶的她頓時靜了下來,抬頭對上他沉靜的眼眸。
「凝兒?」她怔怔地念著這個名字,對這名字陌生得全然沒有一絲感覺。
他點了點頭,「因為妳受了傷,所以現在暫時會想不起來。這個妳不用擔心,只要傷好了,就會想起來。我是大夫,會把妳治好的。」
他心裡有點慌亂,在看到她如此無助的模樣之後,竟有些陌生的東西湧人心中;那是一種他從未經歷過的感覺,讓他感到有點不安,只能默默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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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風痕拿著搗好的藥汁走進屋裡。
夕陽的餘光透過窗欞輕灑進屋內,映照著床上纖柔的身影。她坐在床上,向著窗外,烏黑的雲發肆意披散著,臉上雖蒙了厚重的白布,但那道背影看起來很美,卻顯得寂寞,而那淡淡的寂寞,使她看起來疏離,令人難以接近。
「姑娘。」他收回視線,出聲喚她。
「凝兒……」她忽然轉頭看他,如黑玉般明亮的眼注視著他。「你不是說我叫凝兒嗎?那就叫我的名字吧。」
她現在的安靜和早上那副無助激動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他甚至無法分辨,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
「喝藥了。」他溫言道。
把藥碗遞給她。
她接過,目光移到他臉上,凝望了他好一會兒。
他不由得微微一笑,「為什麼不喝?妳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你是大夫?是你救了我?」她斟酌地詢問著。
「是。」他淡淡一笑,覺得她現在小心翼翼的模樣很可愛。
「那我……該怎麼稱呼你?」她看到他眼中的笑意,有些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唇瓣。
她剛才照過鏡子,自己現在滿臉白布的模樣很醜,而她已完全不記得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了。
「我叫風痕,妳可以叫我風大夫,也可以叫我風大哥。」
他溫潤的聲音響在她耳邊,令她驚歎著他的聲音真好聽;她發現聽著他說話,竟可以撫平心裡的不安。
「痕,我能不能叫你痕?」她抬頭看他,眼裡閃著希冀。她不想要喚他風大夫,也不要叫他風大哥,只想叫他——痕,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想這樣叫他。
他微微一怔,點了點頭,「好啊,妳想叫我什麼都可以。」
她甜甜一笑。雖然包著白布,但從她的眼裡,他仍可以感受到她甜美的笑容,不由得又失神了一會兒。
寂靜的室內,風痕專心地搗著草藥。
「痕,你一個人住在這裡嗎?」她忽然問。
「嗯。」他轉頭望向她。
「你……不寂寞嗎?」她皺了皺眉,搖起頭來。
「寂寞?」被她說得一怔,他思索片刻,這才回神繼續搗藥。
寂寞,他覺得寂寞嗎?在決定隱居於此的時候,他不是已經想清楚自己要的東西是什麼了嗎?
他不要紛爭、不要殺人,不喜歡爭鬥,更不喜歡糾纏,他忽然想到一個人,一個讓他為難的人,他來此也是為了避開他。
他只想要像這樣平平靜靜地生活,平時和谷中的花草鳥兒為伴,他並沒有感到什麼不好的,只是為何現在會因她的話,心裡有點悵惘呢?甚至感到些許寂寞……寂寞。
「那些噁心的東西是要塗在我臉上嗎?」她走過來,皺眉看著風痕在石碗裡調製的黏稠液體。
他輕笑出聲,「是啊,這是幽蘭花,是療養生肌的珍貴草藥。」
她湊上來聞了聞,那雙黑瞳看向他。「味道好像挺好聞。」
「幽蘭的香味是很獨特的。」他溫言道:「待會兒妳要拆白布的時候,可能會有些疼痛,妳要忍著。」
夕陽的餘暉灑進屋內,他和她面對面坐著。
她閉著眼睛,感覺他溫柔的手掌輕撫在臉上,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滋味,讓她想起三月裡溫暖的風,洋溢在心,也撩動得令人沉醉。她絲毫感覺不到他說的疼痛,只想沉浸在這種溫柔的觸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