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暗戀簫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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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頁

 

  裴興武似不想直接回答她的問話,反正不說便是默認了。他轉開了話題,淡道:「若覺得困,再睡一會兒無妨,這些藥膏多攪片刻便成,我應付得來。」如這般的活兒,他三年來跟在她身旁,已學得不少。略頓了頓,他目光稍斂。「閣樓地板不比床榻舒適,要睡回房去睡。」

  何時輪到他來管人了?他管她做什麼?又有什麼資格插手她的事?她……她、她又不是他的小師妹,還需要他費心呵護嗎?殷落霞一怔,也不懂喉中酸澀究竟為何。

  她陡地撐著木欄杆爬起,方才讀至一半的書冊隨即從膝上滑落,直往閣樓底下掉。

  瞥見東西墜落,她下意識伸長手臂要去抓取,可惜啥兒也沒撈到,大半邊身子卻掛在欄杆外。她雙腿因久坐仍有些麻感,一時間撐不住平衡,驚呼了聲,人竟也跟著往下飛墜——

  肯定要摔得鼻青臉腫,會好丟臉、好痛好痛……咦?呃……怎麼……不痛?

  她雙睫掀啟,男人深若玄玉的目瞳近在咫尺,正定定與她對視,她的臉膚甚至感覺得到他鼻翼噴出的氣息,引起一陣古怪的麻癢。

  他輕身功夫好俊,瞬間移形換位,將她接個正著。

  「我、我……你的鐵簫壓到我的腰了。」殷落霞低語,袖裡十指不自覺地握成小拳,費著氣力壓抑過促的心音。「……你、你放我下來了。」

  裴興武面容沉靜,兩臂陡弛,如其所願地讓她雙足著地,但一隻手掌仍穩穩地托住她的肘,跟著,他長腿往旁一勾,拉來一張椅凳,不由分說地壓下她的肩頭。

  「坐。」

  「我不用,我!」她欲要起身。

  「妳腳麻了。」他掌力適中,將她輕易推回。

  「我沒有。我、我又不是你的小師妹,我好得很,用不著你費神。」也不懂為何要反駁,反正,她的性情彆扭得可以,著魔似的,偏要與他唱反調,就是這麼不討喜。

  裴興武抿唇不語,深幽幽地瞅著她。那冷淡秀臉兒有她獨特的神態,這三年寒暑,有意無意地在他心頭上刻劃了什麼,要他記之不忘,反覆體會。

  胸口劇震了兩下,殷落霞隨即感到一陣緊繃。難解的,她就怕他顯露出那樣的眼光,猶如兩潭深不見底的淵井,無言地容忍著她的固執和臭脾氣。

  咬咬唇,她終是安分地坐住,身軀微僵,鳳眸平視,暗自調整氣息。

  「你放手。」嗓音潛回向來的清冷,如在上位者,淡淡施令。

  按在她肩上的五指先是一緊,隨即撤將下來。裴興武深吸了口氣,按捺住浮動的心思,彎身拾起掉在地上的醫書,拍了拍書皮,遞向她。

  殷落霞被動地接過,兩眸停在他胸前,唇掀動了一下,卻未出聲。

  他欣長身軀一轉,回到爐灶前,再次往石鑊裡攪動起那根長木杓,一下接著一下旋拌,力道均勻專注。

  週遭好靜,濃稠藥膏散發出的辛味充斥鼻間,雖已深秋,屋內仍留有爐火的餘溫,或者正因如此,她才會覺得窒悶,悶得額與雙頰都浮出暈紅。

  緊抓著醫書,她一瞬也不瞬地瞅著他寬闊的肩背和利索的動作,腳上的麻感已退,她仍舊端坐著,直覺得該說些話來打破這詭異的僵局。思緒浮動,喉中澀然加重,一時間竟不能成語。

  直到他停下攪拌,取來一迭四方淨布,挖起鑊裡黑呼呼的藥膏平抹在布上,然後一塊塊攤在木架上晾著,殷落霞終於擠出話來。

  「你明日不用替我駕車,我自個兒騎馬入山。」

  聞言,裴興武動作稍頓,俊容半側,沉靜眉宇模糊地鎖住什麼。

  「為什麼?」

  「因為你——」她陡然一頓,冷頰泛溫,鳳眸眨也不眨。

  他的「為什麼」彷彿是無意的一片落葉,往她心湖墜下,盪開漣漪,教她驚疑不已。這算什麼?

  難道,她是在憐惜他嗎?在他風塵僕僕地趕回後,不願他再隨她四處奔波?

  她、她……憐惜他?!她也懂得憐惜人嗎?這算什麼哪?

  不是的!不會的……

  下意識地甩了甩頭,她幾近跋扈地道:「不為什麼。我就是想騎馬。」

  「山路不好走,妳坐馬車。」他神情平靜,渾沒將她的執念看在眼裡一般。

  殷落霞先是一怔,忽地眉心蹙起。「不要。我騎馬技術好得很,不怕山路顛險。」他、他……他什麼也不是,憑什麼管她?

  裴興武乾脆放下手邊事情,轉過身來,五官在迤邐進屋的霞光下顯得內斂而深沉。

  這姑娘啊……他似乎是無法克制自己不去干預她的事,這詭異且耐人尋味的「壞習性」,他越來越不能擺脫,或者,是根本不想擺脫。

  被他瞧得心口微紊,心音鼓動,殷落霞仍驕傲地揚起下巴。

  許多時候,她真厭惡自個兒這近似「小女兒家」的心態,扭扭捏捏、束手束腳的,特別是在他面前,總教她有種長不大的錯覺。

  她明明已二十有六,是個「貨真價實」的老姑娘,有腦子、有足夠的能力照顧自己了,他做啥兒拿那樣的目光瞧人?

  「等會兒把藥材全數備齊後,我會先搬到馬車裡放置。」裴興武嗓音依舊持平,像天塌下來了,在他眼裡也不過是一件芝麻小事般。

  「你——」秀頰鼓起,殷落霞忍不住瞪人。

  三年來的相處,她發現他變得較之前寡言,也變得更莫測難解了。大部分時候,他是供她差遣、聽她的話辦事,但要是讓他硬起脾氣去堅持某事,他有的是耐性和她對耗下去,偏不任她稱心順意。

  到底誰是主、誰是僕?誰又該聽誰號令?她才是支使人的那一方,不是嗎?為什麼偶爾還得教他欺到頭頂上來?

  到底算什麼哪?

  這一方,裴興武的唇角似有若無地淺揚,盡含深意,忽地道:「其實,妳無須顧慮到我,我並未覺累。」

  殷落霞的胸口一怦,先是怔然,隨即有種被窺透心思的慌亂。想也未想,她掀唇急辯:「我、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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