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焦尾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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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她的名字叫作抱琴,是蕭家三小姐的丫鬟。

  這一日,抱琴伏侍了蕭繼容沐浴,自己也淨了手,焚香,擺琴,但見渺渺白煙冉冉而起,蕭繼容也才素服而出,一本正經坐下,撥弄起她那具上古的焦尾琴。

  一串琴音響起,抱琴自也聽不出什麼「清商激西顥,泛灩凌長空」,但也畢竟耳濡目染了一年有餘,小姐琴聲中的情緒總還有點能聽得出來。此時只聽那琴音流暢,她偷眼望去,果見小姐臉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她也跟著心下梢定:要知道,這兩日小姐正和她二哥生氣,她大小姐脾氣上來還真是蕭府上下人人緊張的,如今見她心情好轉,可不是值得慶幸?

  正胡思亂想,卻聽一旁「鏗」的一聲,她忙看去,只見蕭繼容微微後仰了身子,手裡捏了根斷弦,偏頭看著她笑:「抱琴,你抱出去修吧。」

  「是。」她忙走上前去,先是查看小姐的手指可被割傷,蕭繼容卻滿不在乎的鬆了弦,將手指在她面前晃了兩晃:「抱琴抱琴,先抱琴,知不知道?」

  她不答話,只一笑,餘光瞥見蕭繼容手指當真無事才抱起了琴,只聽蕭繼容又道:「還是去焦桐館,知不知道?」

  她還是笑,點點頭,蕭繼容瞧著這笑容,也不知怎的就放寬了心,道聲:「快去吧。」便逕自去了。

  抱琴收琴入匣,當真抱在懷裡就往外走,路過後花園時碰見廚房裡的幫傭魯嫂,原是在一處幹活熟識慣了的,見了面便問:「又壞了?」

  「正要去修。」她點點頭。

  「道上可小心點。」魯嫂看了看天色,「時辰不早了。」

  她抱著琴,略嫌吃力的抬了頭,看見天邊霞色正暄,便道:「沒事的,如今天光長。」

  魯嫂卻搖頭,湊近她身邊:「這也不能大意,忘了先頭一個是怎麼出的事?」

  她一笑,正待解說,卻聽身後一聲嬌斥:「抱琴,怎麼還不去?當真要等天黑了不成?」

  魯嫂頓時變了臉色,急忙退到一邊,恭恭敬敬的喚道:「三小姐。」

  蕭繼容手裡提了把寶劍,已出了鞘,銀光閃閃,臉上卻是笑吟吟的:「魯嫂,你先去假山那邊站著,待會兒陪我練劍。」

  想到三小姐的「劍法」,魯嫂臉都白了,卻也只得乖乖的走到假山旁邊去。

  抱琴瞧見她在假山後面探頭探腦的樣子,想笑又覺不妥,蕭繼容卻不笑了,反道:「這婆子囉嗦點,卻也是好心。」

  她略怔忪,只聽蕭繼容又道:「你怕不怕?」

  她搖頭:「不怕。」

  「真的?」

  她抬起眼來,面對著她家小姐:「抱琴的命都是小姐給的,抱琴有什麼可怕的?」

  蕭繼容不知是被她的忠心還是被自己當時的義舉所感,竟然走近了一步,扶著她的肩膀道:「那事也別總放在心上了。你一個女孩家總還是小心點好,一路上別太招搖,別讓人瞅見,自己當心。」

  「是,小姐。」抱琴心裡不覺一陣暖,忙辭別了蕭三小姐,繞過花園,從後門出了府。

  出得蕭府後門,是一條青石板路,石頭青色已經半褪,因為無人整飭的緣故,雜草已長到了路中間來。聽外頭老人們說,原本這裡還曾是條熱熱鬧鬧的集市,後來蕭家遷來,便將攤販統統攆走,這條路就這樣僻靜了下來,後來再加上魯嫂說的那事,這路便更加人跡罕至了。

  抱琴一個人走在路上,只聽得自己的腳步聲響,想起小姐囑咐自己別招搖,別惹人注意倒覺有些好笑,不知怎的,竟是一點怕意也無。走著走著,終於看見了拐角處的勾心屋簷,她忙緊走幾步,及至看見那門前匾額「焦桐館」。

  見她來到,館中便走出一青衣少年,接過她琴:「又來修了?」

  她稱是,這才得以空出手來擦了擦汗,跟著那少年進了屋,只見屋中還是原樣陳設,半新不舊,看來生意並不見得紅火。

  接琴的少年又問:「還是要我師傅親手?」還未等她答話,他已又絮叨起來:「這次又是哪裡損了?可別再像上回似的拿把爛琴來讓我師傅費力半天,還不如索性砸了,倒也乾淨。」邊說邊拿出了琴來,看了看那斷弦:「這個好辦。讓我練練手,可好?」

  她不語,只伸出手去,似要將琴拿回來。

  「好好,可不能惱了老主顧!」少年忙將琴抱起,「我去請師傅!」

  抱琴目送他進了裡屋,自己便在外頭等著,不知不覺間,天已暗了下來,霞色也越發醬紫了去,不見嫵媚,但覺詭異。

  那少年說得不錯,這回果然是小毛病,等了不多會兒,便見他托琴而出,抱琴道了謝,遞過一銀袋,只見那少年接過時眉開眼笑,想來是蕭家出手很是闊綽。

  出了焦桐館,便聽見身後門板吱呀作響,想必是那師徒倆準備早早打烊休息了:蕭三小姐一點賞金,便值窮苦人多少血汗。不免想起自家身世,心湖微瀾,卻也早沒了多愁善感的氣力。

  就這樣一路順利,回得府中,向小姐復了命。蕭繼容顯然心情甚好,甚至想親自接過琴來。抱琴忙阻止,替她送琴入房。剛剛放穩,便見蕭繼容起開了琴匣,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住了手,抬起頭來她說:「抱琴,你也辛苦了,早點歇著去吧。」

  抱琴這才與她家小姐對了個正臉,只見她一身勁裝,雙頰生暈,想是剛舞完劍的緣故,心裡琢磨著,嘴上卻也無話,行了個禮,便急忙退下了。

  抱琴於是回了房,提了幾桶水倒進木桶,自己也跳進了桶裡,頓覺舒服了許多:一路奔波,身上的汗味太重,方才在小姐房中,被她的脂粉熏香給蓋過了,自己卻仍聞得見,越發覺得難堪,若是再待下去,即使小姐不叫她退下,她也要自己溜走了。

  水氣一陣陣的蒸騰上來,又漸漸的遼遠開去,抱琴閉著眼,無意識的用手滑著水,外面傳來聲聲蟬鳴——知了知了——它們知道什麼?隱約想起兒時夏夜,流螢點點,綰著雙髻的自己坐於院中,聽母親念「西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想著,想著,竟是越發的模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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