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似有人溫柔的笑,以為是母親,近看又不是,卻是一個男子,含笑漸漸走上前來,面目一晃那笑容淡去,竟是二公子蕭繼安,仍是那日的神情,伸出手來像要攬過她去,口中說著她極獨特。她忙拚命掙扎,想叫卻怎麼也叫不出聲來,連忙拳打腳踢,忽感腳趾上一疼,她猛的睜了眼,這才發覺剛才不過是場夢,她掙扎了半天也不過是對木桶使力。
抱琴長舒了口氣,站起身來,擦乾身子,穿上衣服,提著用過的水走出門去,原本是隨地潑了就是的事,但因她的屋子緊挨著蕭繼容的,她怕吵著小姐,便只能費點力氣潑到院外去。
盛夏的夜晚也未見涼爽,偶有微風也只是茂密的樹葉搖擺兩下,吹不到人身上。抱琴走了幾步,便覺又有汗意。順手將水一潑,只見地上竟隱約升起幾點螢光,如流螢閃閃,剎那散去,她覺怪異,正待凝神再看,卻聽到一陣腳步作響,她一抬眼,遠遠看見來人,心頭不覺一驚,幸好身邊有棵大樹,便急忙閃進了樹影裡。
原來來的正是蕭二公子繼安,只見他神色匆匆,還不時向身邊的總管詢問著什麼。
抱琴垂首屏吸,一動也不敢動,隱約聽見蕭繼安說了幾句「爹」或「大哥」之類的話,總管也回得甚是謹慎,不由暗自猜想:難道竟是那時常在外的蕭翁回來了不成?想想也是,這般酷暑,也不知還有什麼樣的名利值得蕭翁這把年紀還在外面奔波。蕭家富貴雖還不是江南首屈一指,但畢竟是因落戶松江不過十年,根基尚淺,能有今天這般成就,已然足以矜誇。況且蕭家幸運還不止於此,蕭翁二子一女,除三小姐略嬌縱些,卻也個個成材,並不似其他富貴人家,老子打下江山,卻在兒女手中敗落。尤其二公子一表人才,交遊甚廣,蕭家生意興隆大半是他的功勞,私下雖風流些……想到此處,抱琴不由一悸,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在大面上來看也是瑕不掩瑜的。而那長公子雖不如其弟名聲顯赫,但也總是隨父在外打理,想必也非等閒。
胡思亂想了會兒,等她敢抬起頭來,蕭繼安等早已不見了蹤影。抱琴這才鬆了口氣,正欲回房,步子還沒邁開,耳邊卻又有腳步聲響起。她下意識的又往回縮了縮,頭頂忽然一陣風過,淡淡的一股味道,潮濕的,在夏夜裡,並不好聞。抱琴隨著仰起臉來,順著那風望去,只見月光下一抹淡影,飄忽間已至對面屋脊。
她倒吸了口涼氣,心猜這便是傳說中的武功了吧?跟他比較,三小姐的那兩下子真連花拳繡腿都稱不上,同時卻也有些明白了三小姐為何要學這本以為是野蠻人使的東西——若非親見,誰想得到是這般飄逸?——只是這人是誰?難不成是賊?直覺裡又道不是。
只見那人竟在屋簷上從容坐了,月光沐他一身,一身藍衫,藍衫平淡,隱約有些寂寞——又或許談不上寂寞,只不過是因月太圓,而影太單。
抱琴卻在下面犯了愁,躲在暗處,進退兩難,心中祝禱,直盼那人趕快離去,卻沒料到眼前還將有戲上演,她無意參與,喜怒哀樂,卻竟改一生。
沉夜無風,卻見左旁樹影一晃,院牆上映出幾條黑影,飛速的移近了,竟是四個黑衣蒙面之人。抱琴又吸一口冷氣,心道:這下約莫真是強人了。心跳陡然便快了幾分,不自覺的抬眼望了望對面屋簷,只見簷上那人仍是泰然而踞,卻顯然已將下面一切都收入眼底。
抱琴強迫自己定了定神,銀牙咬著下唇,一聲不吭,只見那四個黑衣人在院中搜索了一陣,顯然一無所獲,於是就聚攏到一塊,交頭接耳了幾句,很快便又四下散開,向蕭府深處潛去。
抱琴不禁暗暗叫苦,還未尋出對策,眼前早已只剩了院落死寂,忙抬眼再望對面屋頂,卻見那人不知何時已站起了身來,藍衫微動,如與天幕溶為一體。
抱琴看著他,心頭突的一跳,正在此時,藍影忽然掠起,直撲她藏身之樹。她大驚,一聲驚呼險些就要脫出唇際,一道光芒卻在她之前溢出黑霧,一時之間白虹凜冽,長風貫月,只見一道黑影「砰」的墜落,頂上枝葉紛紛斷裂,葉落如雨,撒她一頭一臉,也將那黑影埋在下面。緊接著,藍影也隨那落葉飄然而下,她看清了,那白光原是他手中冷冽的長劍。然後,她看見他用那長劍點了下地,這才站直了身體,說了句:「喊吧。」說罷,藍衫已然翩躚而去。
抱琴愣愣的看那背影許久,直到眼前又只剩了夜色沉寂,方才放聲大呼起來:「來人啊——有賊呀——」
隨著喊聲,蕭府裡火光人聲四起。
尋常夏日,自此不凡。
第二章
待第二日天亮,蕭府已然靜如往常。
三小姐蕭繼容嫌自己住的折梔院潮悶,便要出屋練劍,誰知剛練了兩下便香汗透衣,便只得找了個涼亭坐了下來。
涼亭外是一小小池塘,塘內蓮葉田田,風荷正舉,欄鎖池痕,一片翠玉。
抱琴立在蕭繼容身側,拿了把團扇替她搖著,微風陣陣而起,蕭三小姐忽然偏過頭去看她:「抱琴?」
「嗯?」
「昨晚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小姐不是都知道了嗎?」
「我知道什麼?」蕭繼容冷笑,「就知道進來幾個賊人,都被二哥帶人滅了,一點意思都沒有。」
她不由笑了:「瞧小姐說的,這種事還能有意思?儘是些打打殺殺。」
「這便是江湖。」蕭繼容挑高了眉梢,「江湖啊……算了,你不懂的。」目光閃了閃,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問道:「對了,聽說昨晚有個賊人就死在你面前,是不是?」
她點點頭,繼續搖著扇子。
蕭繼容壓住她扇,長捷撲閃:「你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