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焦尾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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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頁

 

  於是便更加努力,工夫不負有心人,等再過一年時,一套落霞劍法已能初具規模,寒衣的劍名已慢慢的傳遠了去,只是她自己並不知曉罷了。

  歲月在眼角眉梢輕盈帶過,回憶逐漸沉澱時光長河,心中時時的惦念,不經人提起,也已忘了該從何說。抱琴以為自己已經全然忘記,卻不料因緣天定,走來走去,終也沒跳出那個圈去。

  這一年,定音師太圓寂,抱琴入門正滿五年。

  一眾同門盡皆悲痛,卻也要支撐著辦理喪事,出家弟子負責處理山上之事,俗家的便負責向江湖諸友幫發喪,也答禮諸幫派志哀。看著面前即將撒滿江湖的訃告,抱琴這才知道落霞派和定音師太竟是如此聲名顯赫。

  抱琴負責的是江南一塊地方,這是她自己要求的結果。

  下了山,人世喧囂鋪面而來,這才知曉前塵往事竟是無一忘懷。

  卻是先去了姑蘇慕容家,後又繞至吳縣陳門。

  在吳縣時,不由路過自家曾經庭院,查封的府第竟已重新開啟,只是其中已換成了別家歡笑。她緩步走過,瞥見後院鞦韆蕩漾,宛如兒時,面前竟然豁然開朗,天闊雲淡,但覺世事循環不過如此,自己竟也曾執念深深,執意不以素衣入豪門,現在想來,竟是端的可笑可歎。

  如此,便終於有了勇氣,去到松江,蕭家。

  途中路過一小鎮打尖,只見一酒店門面不大,卻很潔淨,便走了進去,一進門,才發現店中竟是生意不壞,對門一面牆邊,雖然未擺桌椅,卻圍了不少人。

  她找了一僻靜桌子坐下,店家十分熱情,立時前來招呼,她也是伺候人慣了的,不習慣被人這樣慇勤打點,便沒話找話問:「你家店裡那面牆壁上到底藏了什麼寶貝?」

  店家笑瞇瞇的答:「是十多年前一位公子喝醉了以後留下的一首詩。我們開始也不懂,差點就拿粉刷了,幸虧被幾個公子阻止了,他們說那題詩的原來是個大大的人物,這面牆竟是千金難求的寶貝!」

  「也不知是什麼人物?」

  「據說是個有名的神童,十來歲的時候便琴詩雙絕,寫得一手好字甚至名震京都!」說到自家的金招牌,店家滔滔不絕,「後來才知道,他竟是個武林世家的公子,劍法也是獨步江湖,天下一流!」

  「竟有這樣的人?」她微笑。

  「怎麼沒有?」店家道,「先時我也不信,後來見真有大堆的風雅人士跑來觀看,竟還有富豪出千金要買,我這才相信。不信,你也去看看?!」

  抱琴笑了笑,並不愛湊熱鬧,只見那頭人群稍散,便順便一瞥,只見滿牆龍飛鳳舞,乃是瀟灑的一筆草書:「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人生在意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不過是李白詩句,卻覺目光凝佇,不忍離去,看著看著,終見下面行雲流水落款:「江南夜雨,醉女兒紅,憑欄呼風,暢快暢快——蕭繼寧書」。

  抱琴心裡像有根弦被撥了一下,卻聽那店家又道:「虧得當時不曾賣了,如今已成遺作,世上獨存一幅,才真正是價值連城……」

  正說著,卻見聽的人臉色倏忽一變:「你說什麼?」

  店家被她唬了一跳,說道:「你不知道嗎?題字的蕭公子已於三年前便去世了。」

  抱琴覺得心口像被什麼撕開:「你……你再說一遍!」

  店家見她神色,料她與蕭家有關,便道:「姑娘請節哀,蕭公子的確是三年前便與蕭府一同葬身火海了。」

  「不……」抱琴腦子嗡嗡的,一股苦水翻江倒海上來,「究竟是怎麼回事?」

  「據說是被個叫朔日教的魔教上門尋仇,說蕭家殺了他們少主。蕭公子便挺身禦敵,誰知寡不敵眾。他便將家人都送了出去,只留下自己孤身力敵,最後卻被敵人團團圍困,他便道那少主是他一人所殺,血債血償,他死可以,蕭家和朔日教從此恩怨兩清。也不知那魔教有沒有答應,蕭公子便在最後關頭啟動了蕭家獨門的火雷陣。火光起時,當時整個松江都震了一震,偌大的蕭府剎時便夷為了平地。」店家說得彷彿親見。

  抱琴忽然想起了臨別那天,他對她道「自食惡果」,想不到竟是一語成讖;又想起了一同禦敵那日,他眸光閃動說要「一起」,卻沒料到竟是終成虛空。心頭似殤又似惱:惦念了那麼久那麼深,竟是個已不在世上的人。

  緩緩的站起身來,才發現身上竟無一絲氣力,千日百夜深埋的眷念一時抽空,有時還不覺,去時才知這竟已是一生支撐。終於慢慢的走到了那字前面去,只見那白牆墨影竟似身影閃動:仗劍馳騁,一時飛騰,藍衫寂寞,恍如最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問那店家:「你還知道他什麼?」

  「這個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只聽說是蕭家本是塞北江湖一霸,後來大約是為躲仇家,便隱居了江南。畢竟是名聲顯赫的家族,養的二位公子也是非凡絕代。尤其是蕭長公子,自小便有神童之名,風流倜儻,品貌非凡,那時還不知他武功也了得,只道他曾四方遊歷,名震文壇。他曾在京師與有名的京師八子會文,那八子開始還不將他放在眼裡,鬥到最後卻都心服口服,於是九人便從此相交為友,一時傳為美談。」店家看來是仔細打聽過的,為著這道金字招牌。

  她卻從不知道,抱琴想,她見他時,能與他對吟《鷓鴣天》,他已要為此浮一大白。

  店家又道:「據說他初到江南時也是出了名的瀟灑哥兒,曾經和萬花樓花魁林簌簌斗琴,一曲彈罷,竟惹得那名動一時的花魁砸了自己的得意名琴。」

  她也不知道,她見他時,他撫琴一曲只為動其妹心,她非知音,聽不盡其中蕭瑟愁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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