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不知怎的,他竟忽然沉寂了下去,一沉便是十年,反倒是二公子精明強幹,才名漸滿江南。人們都以為蕭長公子大約已是江郎才盡,後來才知他竟還是武林高手,為了保護蕭家基業,而放棄了雷動聲名,轉而隱沒江湖。那時,江湖上『照影劍』名聲鵲起,人都只道那使劍人來無影,去無蹤,卻不知竟就是那曾轟動一時的蕭公子。」店家說著說著,正瞥見抱琴手裡也拿著劍,再見那劍上標記,不由驚呼:「原來你是落霞寒衣!」
抱琴怔忪,卻見那店家一臉敬意:「竟是落霞派的俗家高手,失敬失敬!」
抱琴從不知自己何時竟也在江湖上頗有薄名。
只聽那店家猶自喃喃:「落霞寒衣,一劍照影——難怪難怪……」
抱琴也更不知自己有一天竟能與那人並肩齊名,並肩齊名。
曾經進退沉浮,曾經左量右掂;曾經仰望而不可直視,曾經期盼卻不能明言……千頭萬緒,兀自盤桓,等真能伸出手去,才知竟然是鏡花水月。
抱琴的眼淚,不覺落了下來。
店家說得沒錯,如今的蕭府果已成了一片廢墟。
看來那火雷陣的效力當真厲害,偌大的莊園竟然連面斷牆都沒留下來,只見了滿地滿地的斷石碎瓦,也無人來清理,正是夏末秋初的時候,從那石縫中鑽出來的離離碧草便也微泛了黃色,萋萋的連到了遠方的藍天。
抱琴找了塊石頭坐了下來,望著滿目虛無,心中也是虛無一片。
也不知坐了多久,耳邊忽然傳來了泠泠的笑聲,抬眼看去,原是幾個孩子正在嬉鬧追逐,作土繁華卻是他們最好的樂園。
只見幾個男孩在前頭飛跑著,後面不遠處一個女孩正在原地跺腳:「回來呀,回來呀!先掀了我的蓋頭再說!」
抱琴這才看到那女孩頭上搭著塊不知是什麼布,連臉都未遮全。
只聽那飛奔中的男孩回答她:「你先等會兒,我過會兒就來!」
抱琴失笑,看著那女孩等了等,終於忍不住扔了蓋頭就追了上去,跑得也是那樣輕快。
在那一瞬,她想笑,卻又想要掉下淚來。
一直坐到日落西山,眼前事物都已模糊,終於決定離開。
一路行去,聽見自己足音,才發現面前的青石板路,青石多半褪顏色,蒿草依舊生路央,依稀竟仍是當年模樣——荒涼的荒涼依舊,卻比繁華的存得久長。
路的盡頭一處房屋岑寂,遠遠的,可見窗戶上映出的淡淡暈黃。抱琴走去,本只路過,卻仍是忍不住站住了腳跟。從屋中傳來隱隱的琴聲,飄飄渺渺,還似前塵,她靜靜站著,聽了良久,好像又回到了抱琴來修時候:守侯在外屋,看著天邊明月初升。
聽著聽著,卻聽那屋中琴音驟斷,有人靜靜道:「門外客人既已光臨,何不進屋一敘?」
緊接著,那屋門打開,出來一人,青衫隨意,再然後,一個女子也從屋裡走出,懷中抱著個嬰兒。
「小姐?!」抱琴驚呼出聲。
那女子也認出了她:「抱琴,是你?」
抱琴重又看到了那具焦尾琴,在油燈的一點昏黃裡,在它的旁邊放著一雙尚未完成的虎頭鞋,那鞋的小主人正在他父親懷裡酣然熟睡,而他的母親正在和她曾經的丫鬟敘舊。
「你給了我信,我便下了山。」蕭繼容道,「滿江湖的亂找,找了好幾個月,終於才找到了他。」
話說得淡,抱琴卻想得出其中的艱辛。可緣分注定,便終究難斷:誰能料到面前這樸素幹練的少婦竟是當年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更有誰能料到那昔日魔教的少主如今竟神色清淡的懷抱嬰孩?當真是該有的,跑不了;沒有的,求不著。
「我們在落霞山下還住過一陣,後來,聽說了家裡出事,便趕了來,卻見家裡……已是如此。後來打聽了才知道,竟還是朔日教的恩怨。」蕭繼容看了她丈夫一眼,他便放下了孩子,走到了她身邊來。於是她便繼續說了下去:「說是朔日教來得突然也是一面,另一面卻是長空幫見死不救,其實早幾天家裡便已得了消息,二哥便去找李長空幫忙,他卻翻臉不認人,打定主意袖手旁觀,原來他是結盟不成便要獨大了。家裡腹背受敵,這才終於落敗。幸好爹和二哥他們都能逃了出去,雖然現在我也不知他們行蹤,卻總算能夠心安。我想著,或許有一天,家裡還會有人回來,便乾脆在這裡住了下來,沒想到竟真能遇見了你。」
蕭繼容手撫著那琴:「我們倆在廢墟裡站了好久,終於只找到了這具琴,那時原本是已被大哥給收了去,卻沒想到終還是回到了我手裡。」提起蕭繼寧,她的眼睫動了動:「記得那時,我說蕭家是個大籠子,如今這大籠子倒當真是毀了,大哥,卻也終究沒能離開。」
抱琴覺得自己的心裡又是一陣絞痛。
「想著那時我也是衝動,其實豈止是我被這家給鎖住了?大哥又何嘗不是?」蕭繼容道,「自從那年兩個姐姐出了事,他便再沒有展開過眉頭。大哥當年其實是個比二哥還要倜儻的人物,性子也倔,出身蕭家這樣的江湖人家,卻不肯以武名揚天下,偏要在文章上成就功名。任爹怎麼說也說不住,總是愛往外跑,年少輕狂時,也是交遊四海,而那年出事時,他便正遠在京師會文。等他千里迢迢的趕回家裡,已經什麼都晚了。從那時起,我便再沒見過他吟過一句詩,彈過一回琴。」
抱琴只是專注聽著,並沒意識到她的小姐為何要對她說這麼許多,也未發現她看她的眼中有著某些洞悉和悲憫。
「那時我只道大哥變了,卻不清楚他究竟下了怎樣的決心。後來,過了很久,我聽二哥說漏了嘴,才知道江湖上聲名漸起的『照影劍』竟就是大哥。我聽了很驚訝,因為我知道『照影劍』出手狠辣,而且還時常無故挑戰各派高手。二哥便對我說:那便是江湖上的活法,要不受制於人,便要先下手為強。我這才明白家裡隱居後的幾年平安究竟是何代價換來。從此,大哥臉上的笑容便越來越少,我與他見面的機會也越來越少。雖然我知道他還是我的好哥哥,但已分不清是敬還是愛的多。」蕭繼寧看著抱琴,「如今才明白,大哥所有的深沉抑鬱竟都是他壓抑難止的真情。他大約就是那樣的人,即使愛得再深,卻也不肯放在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