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琴沒發現自己的眼裡又已有什麼閃閃發光,蕭繼容伸過手來搭在她手上,於是便有什麼落在了她的手背上,抱琴忙縮手:「小姐……」
蕭繼容反握住:「還什麼小姐不小姐的?且不談我現在這個農婦樣子,咱們還畢竟是同門師姐妹呢。」
抱琴感到那手粗糙卻溫暖——所謂的幸福。
就這樣坐了良久,直到夜了,蕭繼容便邀她留宿,她卻要走。蕭繼容本不肯,說夜道上女子孤身行路不安全,她卻說她會武,蕭繼容便笑了:「忘了你現在今非昔比,竟是有名的俠女呢。」
於是,便這樣獨自離去,聽到那小屋中嬰兒隱隱的啼哭。
回到落霞山,抱琴沒有見任何人,只直奔了師傅生前所居禪房。同門們都知她與定音師徒情深,只道她要獨自憑弔,便由著她,各自忙去了。
抱琴看著禪房內擺設,淡淡的一縷青煙,想起定音當年要求收她為徒,想起無數次在此聆聽教誨,也想起方外光陰短,世間千年長……
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懷、眷念、遺憾,甚至怨惱,如今卻只剩了哽咽。
哭著哭著,許是身心俱乏,恍惚中,青煙裊裊處,師傅定音似乎仍盤坐蒲團,對面一抹藍衫。
只聽定音道:「可惜貧尼已是方外之人,不然便可認個義女,也算是段善緣。」
那藍衣人微笑:「師太當年肯答應此不情之請,繼寧已然感激不盡。」
「可是如你所見:收她為徒,再磨練出息,已是耗費數年時間。這幾年來,你竟真能等得。」
「等得。」
「恕貧尼今日多問一句:若真鍾情此女,當時收為側室也不失為權宜之計,何牢如此大費周章?」
他搖頭:「這正是繼寧做不得的:她本是好人家的女兒。」
「原來你竟是怕委屈了她。」
「她本也倔強。」
「既是如此,那又為何不肯為她捨棄旁騖,供效于飛?」
他苦笑:「蕭家長子,責無旁貸。」
「難為你一片苦心,貧尼本也是想極力成全,助你二人早日『門當戶對』,得結良緣。」定音歎,「可現在,竟不知究竟是助了你,還是誤了你。」
他淡淡的笑:「繼寧仍是謝過師太。」
「罷了罷了。出家人雖看破紅塵,卻仍為你抱憾。」
「白雲蒼狗,滄海桑田,本也是尋常事。」他輕輕的笑,「如此,已是無怨。」
「那又為何還要來此?」
「只是看看。」他微笑著,舒展開眉心,「相知一場,終究掛念。」
……
「寒衣?寒衣?」忽覺有人拍她面頰,抱琴睜開眼簾,看見同門師姐,才知方才乃是夢境一場。伸手一摸,頰上卻是清淚兩行,餘溫尚存。
「寒衣,怎麼竟睡著了?是不是太累了?快去休息吧。」不知情的師姐好心的勸。
抱琴點點頭,走出門去。
門外碧山已暮,暗淡秋雲幾重,她看見了庭院裡的一株梧桐,正凝望著地面,落下片片葉兒,像是蝴蝶飛舞,一片葉子落於她鬢邊,她記得那時溫柔的手……沉鬱的心情,漸漸的竟已有了些許改變。
忽然想起以前曾聽小姐說過,這樣的梧桐可以用來做琴。只可惜,她既不會做琴,也不會彈琴,況且,斷弦難續……
但,這又有何妨呢?
只要風來的時候,她經過這樹下,便能聽見它發出的聲音,如琴音般,一樣動人。
因為她知道,琴弦,便在她心裡。
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