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近來法事增多,前天夜裡一下暴斃四位姑娘,官府件作將四人同時驗屍,終於發現蹊蹺所在。四位姑娘屍身完整無傷痕,也無中毒生病,但屍身放了二個時辰後,胸口處全部出現黑色的圓點,像人的指印。但四人胸骨並無折斷,身體外也看不出割裂痕跡,件作以針探胸,才發現她們之所以一夜暴斃,是因為……」
邪見面露不忍。
眾人靜默,心知他即將說出的原因必定讓人震驚。
「四位姑娘心臟全失,分明是被人殘忍的挖出,但體外無傷,骨骼未斷,怎樣也想不出那兇手到底是如何做到。因太過蹊蹺,眾人挖出早先下葬的姑娘,發現她們死因相同;唯一不同的,已下葬的姑娘胸口無黑點出現。官府查不出頭緒,山下如今人心惶惶,住持師父,這件事……」
「師兄,這件事出在伽藍管理的土地上,看樣子,咱們得管上一管。」武僧之首一玄慧皺起眉頭。
玄智點頭,撫鬚歎氣。
「化心被紅衣施主帶下山,不知發生何事?」玄慧想起昨日的短暫喧鬧。
「他一向少有麻煩,師弟不必擔心。」提到徒弟,玄智倒一點也不掛心。
那名紅衣男子稍後又來了一次,說借人用用,隨後去無蹤影。化心的安危他不甚在意,倒是鎖悲心神恍惚的樣子讓人擔憂。
「化心師弟一向淡薄有禮,想必是城中哪位向佛之人請去了。」邊見道。
玄智點頭,看了眼鎖悲,正待開口,門外急匆匆跑進一位小沙彌。
他結巴道:「住、住持師父,右護法……右護法回來了。」
「好。」玄智呵呵一笑,道:「修身持戒需得靜心,你一路跑來,腳下必枉送不少螻蟻性命。若要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需時時提醒,切莫忘記。」
「弟子、弟子明白。」小沙彌臉皮薄,聽他提點,臉上早已紅了半邊,退開後看了眼門外,卻見到順長的身影不急不緩走來,眼中升起崇拜。
不愧是右護法啊,回來的人不急,他這個報信的小和尚急什麼呢。
「師父,弟子回來了。」優雅邁過門檻,空門化心掃了眼禪堂,對眾人斂掌躬身後,緩緩走到堂邊站定。
「甚好、甚好,化心,你可有事?」玄智笑問。
「弟子無事。」輕聲回答,他想起在殿外等候的人,不由得說道:「師父,弟子需下山數日,還望師父允許。」
「何事?」玄智看向他。
若真要說明,只怕三五句解釋不清;且堂中皆是理佛多年的老禪師和師兄弟,真要把預光、焰夜之類告訴他們,只怕又引來佛門辯狀波瀾。信不信佛自在人心,他還是……少惹麻煩。
「是修行、化齋、遊山,還是為了那位姑娘?」玄智再問。
「為了……青蚨。」空門化心揚唇一笑,抬頭看到意料中的責難眼神。
玄智聽堂上一陣私語,搖頭,「化心,為師准你下山。可是,你可會回來?」
他的言下之意,空門化心明白,師父問的不是人能不能回來,而是心能否回來。他的心啊……他垂下頭,俊臉上淡笑不變,「吾心已安,多謝師父。」
玄智歎口氣,靜默半晌,神色竟有些無奈,「甚……好。」
「弟子告退。」惦著殿外的人,空門化心腳步有了急促。
眾僧看他似慢實快的身影,紛紛搖頭,尤以數位白鬚老禪師為最。
「鎖悲。」玄智突叫。
「弟子在。」望向門外的目光未曾收回,古銅色臉上仍有愁雲。
「死因蹊蹺一事,就由你下山查探。你化心師兄正好下山,若有困難,也可請他助上一助。」
玄智突然的決定讓眾僧訝異,鎖悲亦是不解。
「弟子……」
「眾位師弟,還有其他事?」玄智垂眉低問。
見他神色微變,一名僧人道:「師兄,化心他……你何時為他剃度?」未受戒禮,終究不是正式的佛門弟子。
「時機……」後面的字聽不清楚,玄智已走出禪堂。
時機未到?或者,時機已逝?
「你好慢。」換上藍色紗裙的女子正與掃地的沙彌說著什麼,見到緩緩走來的人,立即跳上台階。
「我向師父告了假,這些日子可陪你在山下走走。」空門化心對沙彌點頭,小心扶著她的手臂往山下走去。
沙彌下巴抖了抖,右護法公然調戲女子,還在伽藍殿內,太……太不將佛祖放在眼裡了,太過分……也太讓值羨慕啊。
「你不要住在伽藍裡啦,和我一同住在山下嘛。要不,我也幫你搭一間屋子。」藍色紗裙隨著山風飄揚,猶如陽光下一池清澈的湖水。
「你的手有傷。」淡淡的聲音響起。
空門化心走得慢,原是他扶著她的肘,走了數步後,變成她拉著他的衣袖。遠遠看去,兩人相偕緩行,似萬般恩愛。
二人不曾回頭,未見沙彌驚瞪的眼睛,也未見到隱於樹後目送他們下山的慈悲眼神。
走到竹林邊,看到斷裂焦黑的竹枝,空門化心眼中一黯。青蠶曾說在竹林邊找到受傷的她,想必是這兒。
當日他被關關抱著下山,心中只是奇怪無雷無電,樹竹怎會焦黑一大片,原來是她與人打鬥所致。
她與鎖悲打鬥當日,若他能早些睜眼看清楚,若能扶她一扶,握住那只顫抖的小手,她就不會傷心離去,而被人伏圍受此皮肉傷了吧。二十年來不曾有過後悔的情緒,若真有,就是現在。
他後悔沒有扶住她,竟狠心讓她跌撞在地,真的、真的後悔啊!
「化心。」素來有力的細臂突然懷在他腰上,迫他停下步子。
青蚨的胳膊一向有力,射出的帳紗如靈蛇吐信,以往纏在脖上或腰上,緊緊的,讓他忽視不了;而今,只感到她的纖手圈在他的腰上,軟軟的,沒力氣呀。
空門化心停下,眼中有著微微心痛。「累了?」
「我們真要聽青蠶的話?」將他的頭髮在手上纏呀纏,兩人如烏龜爬樹,一步…個深深的腳印,又重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