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在跟人切磋武藝嗎?
他現下……到底在幹什麼啊
迷惑愈益蔓延,他濃眉沈下,都快直接壓在眼上。突然,小狗竟探出軟舌「襲擊」他,把他鼻頭給舔濕了。
一旁的小姑娘發出清鈴般的笑音。「你穿得一身玄黑,黑仔也一身玄黑,牠喜歡你啊,膩著你不放了,你們倆兒在一塊真搭配。」
這話明明有侮辱的嫌疑,但自她口中說出,似乎變得再單純不過。刀恩海靜瞅了笑容可掬的美臉兒一眼,跟著彎下身,將黑仔放回地上,那狗兒卻留連不去,兀自在他腳邊打轉、輕蹭。
杜擊玉跟著斂裙蹲下,蔥指逗著黑仔,笑呵呵地道:「告訴你喔,不只黑仔,我還養著好多隻狗兒呢!小白、小黃、虎斑、花花兒,唔……花花兒瘸了一條後腿、瞎了一隻眼,好可憐,都不曉得在外頭流浪多久了。牠搶食搶不過其他野狗,還得被圍著欺負,我拾到花花兒時,牠瘦得只剩皮包骨,真的好可憐……」
被圍著……欺負?
這隻小黑仔是這樣,她口中的花花兒也是這樣。刀恩海不由得蹙眉,心中起了古怪的想法
難道,他也算是被她「拾」了來,因為她那群師哥們正圍著「欺負」他
更因為「天龍堂」裡的眾人對她愛拾回「弱小動物」的行徑早瞭然於心,所以也就見怪不怪,由著她拖走他嗎?
在她眼裡,他是「受欺負」的「小動物」?
他像嗎?
「你怎麼啦?」杜擊玉不曉得他心中愕然,湖綠袖兒再次抱起黑仔,盈盈立在他面前。
刀恩海回過神來,峻唇欲啟未啟,竟不知能說些什麼。
對他木訥、不苟言笑的神情絲毫不以為意,杜擊玉繼而又問:「你會彈琴嗎?」
他微怔,隨即緩緩搖頭。
「那……你會吹簫嗎?」童音軟軟,她潔顎偏了偏。「我九師哥有一支鐵簫,他吹得極好,娘說他挺有天分,偶爾興致一起,我也會同他來上一段琴簫相合。你會吹洞簫嗎?」
老成的年輕臉龐面無表情,仍搖了搖頭,目光略沈。
杜擊玉抿抿唇,烏絲圈圍著的小臉兒率真可人,她再問:「那麼,我彈琴給你聽,好不?」
「我聽不懂。」語氣直截了當。
對刀恩海而言,生活中,似乎從來沒出現過這些「東西」——
柔軟的、絲毫不怕生的小小姑娘;柔軟的、毛茸茸的小犬仔;以及柔軟的、讓他聽不懂的琴曲。
他性情耿直,跟不太上這小女娃的心思,只覺得她古怪。
「你都還沒聽呢,怎知不懂?」杜擊玉輕皺鼻子,流露出小女兒家的俏麗舉止。
「我沒學過樂理,我什麼樂器也不會。」
她真要彈,也是對牛彈琴罷了。雖然刀恩海不太願意把自個兒比喻成一頭牛,不過事實即是如此。
「琴音在指不在弦,我用心彈,你用心聽,跟懂不懂樂理無關的。」她略頓,歪著小臉直盯著他,似乎覺得他認真的神氣很有意思,瞧得刀恩海黝黑臉皮竟泛出薄熱。
一個小姑娘家而已,他到底在不自在個啥勁兒刀恩海雙掌收成拳,擱在大腿上,起身正欲離去,湖綠色的小影兒卻興沖沖地繞到烏木長几那兒,坐在古琴前。
「你遲些再走啊!」她喚住已跨下石階的他,心底起了新鮮感。從來只要她隨口一句,沒誰能拒絕得了,但這位「刀家五虎門」的恩海師兄可厲害了,不對她笑便也作罷,留他下來聽琴、說說話,還得她盡力遊說。
他不心疼她,那很好呀!
她不喜愛人人都心疼她,他不會,真好。
說不出的愉悅在心湖裡輕漫,她笑歎了口氣。「我的朱琴有名字的,叫作『鳴鳳』。教琴的李師傅說,這是張很老、很老的琴,它聲音真好,你該聽聽的。」
「汪、汪!唬∼∼汪、汪汪!唬∼∼唬∼∼」被擱在烏木長几上的黑仔忽然汪汪吠著,喉中滾出奇怪的聲音。
刀恩海驀地止住腳步。
他側身回視,瞥見黑仔不住地嗅著長几上的朱琴,目光不禁峻厲起來。
「咦?」杜擊玉亦留意到不對勁兒,原撫在琴弦上的手撤了下來,安撫地拍著小犬仔。「黑仔乖,別鬧啦。」
意外起於瞬息,快得教人沒法反應。
先是鼻間嗅到一股腥氣,杜擊玉腦中微暈,同時際,耳邊聽到「嘶、嘶——」的怪聲,她面目泛寒,直覺有什麼東西撲向門面而來,下意識閉上眼。
「退開!」
啪——
砰!
嗡……
沈厲的叫聲爆開,緊接著是木頭碎裂的聲響,跟著是琴弦的嗡嗡殘鳴。
「哼……」
待粗嗄悶哼清楚逸出,杜擊玉連忙睜開眼睫。
她喘息不已,胸脯起伏不定,見自個兒已被拉離烏木長几,而那抹精勁黑影不知何時飛躍至面前,強而有力的右手正緊緊扣住她。
她的「鳴鳳琴」躺在地上,被砸得四分五裂,斷了好幾弦,琴腹中驀地爬出五、六條細長小紅蛇,她吃驚得說不出話來,不禁瞧向他。
未料這一看,腦中一暈,她駭然叫道:「刀恩海」
他峻顏慘白,下顎緊繃,左臂教兩條艷紅小蛇牢牢纏住!
不能暈厥!
手起手落,以銅板作暗器擊斃那幾條小紅蛇後,他咬牙強撐著,右手以劍指疾點左臂的神門、少海、天池、天泉等幾處穴位,由左腕往上至左胸,欲讓蛇毒緩將下來。
耳中嗡嗡微鳴,這毒非比尋常,來得好快。他左臂如置在火中燒烤,痛到泛麻,膝蓋一軟,不禁跪了下來。
「恩海!」
他感覺得出,那美得驚人的小姑娘正緊緊挨在他身旁,細弱的手臂固執地抱住他,像是如此為之,真能撐起他高大的身軀。
「快來人呀!爹、師哥∼∼快來人!有人傷著了!快來人啊∼∼」
她軟嗓此時拚了命地揚高,一聲大過一聲,混入明顯的鼻音,彷彿想哭,心裡害怕,卻又費勁地強忍住似的。
肉體漸漸喪失知覺,沉重得有如一塊巨石,不知怎地,他竟不十分在意,只覺得她隱忍懼意和哭聲的叫喊讓他渾身緊繃,每一口的吐納都變得艱辛無比,燒灼著他的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