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有股無形的力量驅策著他,讓雙腿隨著她邁動。
但……她扯著他上哪裡去呢?腦中閃過疑問,他下意識回頭,瞥見原先圍在練武場邊的眾人已漸作鳥獸散,沒誰對這小姑娘的古怪舉止感到詫異。
此時,他的視線恰與裴興武對上,後者竟聳了聳肩,笑笑地目送他離去。
小姑娘身長還不及他胸口,一小一大的身影穿堂過廊,她把他帶進後院中庭,沿著青石板道走進花木扶疏的園子裡。
「天龍堂」佔地頗廣,建築風格以渾樸為主,中庭園裡雖擺著幾座假石、假山,栽植不少花木,也建有一座石雕小亭,但與江南水榭樓台的庭園相較,已簡略許多。
刀恩海無啥心思去注意週遭景致,怔怔地教她扯著跨入石雕小亭中。
「坐這兒。」她放開雙手。
待他稍稍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個兒竟已按著她的指示,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咦?幹什麼這麼聽話?連一個小小姑娘也支使得了他他眉峰成巒,百思不得其解。
四周除淡雅的自然香氣外,尚有一股檀木餘香,他深目一瞄,瞥見亭中右側擺放著一張烏木長几,幾上橫置著一張朱色的七弦古琴,琴邊則有一隻燃香小爐,幾縷未盡的白煙輕裊而起。
驀地,那嫩軟的嗓音又起——
「師哥們喜愛你,才輪番鬥你,不是欺負你。若是他們瞧不入眼的角色,多說一句都嫌懶,不會全圍著看你顯手段的。」
心中又是一怔,他峻唇淡抿,目光直視著那張美得「嚇人」的潤顏。
他自是曉得「天龍堂」的幾位師兄們對他並無惡意。
輪鬥他一個或者不公平,但武藝切磋首在吸取對敵經驗與臨場應變,他並不覺自己受到欺負,只是被一個小小姑娘如此慰問,教他有些難以反應。
他坐著,她站著,兩人視線同高。
見他不出聲,她美臉兒微偏,率真地問:「你是刀家的人吧?我見過刀世伯和義天大哥,沒見過你,你叫什麼名字?」
不知爹和大哥初見她時,是否也教她「嚇」著了?刀恩海模糊思索,好一會兒才掀動雙唇,木訥地道:「刀義天是家兄,我叫刀恩海。恩惠的恩,海天一色的海。」
「恩海、恩海、恩海——」
她連喚他的名,他不解地蹙眉。
她倒是笑嘻嘻的,眩目的小渦蕩啊蕩,眸底認真地說:「我多念幾遍,就能把你的名字記得很牢,不會忘記。我背琴譜也是這樣的,多瞧多記多彈,一旦記住就忘不了的。」
他無話,仍是靜瞅著她。
乍見她時,確實驚愕於她過人的容貌,教原就不擅言詞的他說不出話來。但現下,愕然的心緒已退,取而代之的是對她漸漸濃厚的好奇。
「我阿爹說江湖規矩得禮尚往來,我問了你姓名,你不問我嗎?」水眸在他面前眨動。
「妳喊那些人師哥,他們喊妳擊玉,我曉得妳是誰。」之前爹曾提過,杜天龍收了九名弟子,育有一稚女。只是,他沒料及這女娃娃生得這模樣……
「妳長得不像妳爹,也不像妳阿娘。」這話自然道出,是他心底單純的疑惑。
之前,他在大廳上拜見過杜天龍夫婦,杜堂主長相斯文,氣勢不怒而威,而杜夫人雖貌美,但與女兒相較,又差上一截。
杜擊玉一怔,忽爾笑出聲來。「娘說,我長得像死去的姥姥,我姥姥聽說是個大美人呢,所以將來,我也會是個天大的美人兒。你信不信?」
刀恩海被她豐富的表情逗笑了,唇角微微一勾。
沒聽見他接話,杜擊玉晃晃腦袋瓜,忽地輕歎道:「阿娘還說,姥姥彈琴可厲害了,所以要我也學著點兒,兩年前就開始替我請了教琴師傅。我是喜歡彈琴呀,可是背譜好難呵……」她唉唉地又歎:「別看我生得伶俐、一副聰明相,好似學啥兒都能輕易上手,事實上,那些『文字譜』、『減字譜』可複雜了,全是古琴譜中不記音高和節奏的彈奏法,我得一直背、一直背、一直背才成的。」
「要有成就,得下工夫。」他語氣沈靜。「既要學琴,就要認真學,旁人背得起來,妳自然也行,不能怕苦。」
杜擊玉眨眨靈眸,直凝住他片刻,似有些輕訝。
然後,她頰邊的小渦漾了漾,愉悅地道:「我若跟爹、阿娘或師哥們喊苦,他們心疼我,定是不讓我學的,所以我不說。我只對你說,但……你很好。」
劍般俐落的濃眉一挑。「我……很好?」何解?
她小小的頭顱用力點了兩下。「你沒心疼我,所以很好。」
刀恩海雙目隱晦,不動聲色地聽她繼續說下去。
「他們捨不得我吃苦,總護著我,可我不覺得自個兒嬌弱啊!說來說去,全因為這張臉。」
生得這臉容,動不動便引來旁人憐弱,再加上她軟聲柔嗓,倘若真要求些什麼,又有誰拒絕得了?自曉事以來,杜擊玉就很有「自知之明」的。
她自歎的話教刀恩海目光微瞇,訝異她年歲小小,竟會說出這些。
「妳的臉……很好。」
他的語氣儘管平板,簡單的幾個字卻像是在安慰她。
杜擊玉眸子一眨,指尖摸著小臉,不禁笑出聲。「它長得好,我曉得呀!」
「汪!汪、汪汪——」此時分,小亭的石階下忽地傳來狗兒吠叫。
聞聲,杜擊玉美臉兒上的笑意渲染得更深,湖綠色的小身影跑下石階,再回到小亭裡時,懷裡已抱著一隻黑不溜丟的小犬仔。
「瞧,是幾天前我在外邊撿回來的。黑仔好可憐,教好多只野狗欺負,牠們圍著斗牠一隻,可是牠很勇敢,一點兒也不怕。」
她湊臉在犬仔的黑毛上蹭了蹭,小手搔著牠的下巴,小狗舒服地半瞇起眼,喉中發出咕嚕嚕的低音。
「你要不要抱抱?」她揚睫,不等刀恩海答話,已率性地將軟呼呼的小狗放進他懷裡。
精勁臂膀下意識收攏,他抱住那坨毛茸茸的「玩意兒」,低下頭與那兩顆圓滾滾的眼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