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覺?那有那麼好命!還有一大堆資料要整理呢。唉,要保持每一季都在前三名實在累人啊,我真是自找麻煩,什麼差事不好做,偏偏要當一名業務員。」
「不是妳自己說的嗎?這樣才有挑戰性,有競爭有壓力才會進步。年輕的時候就是要努力,老了才有好日子過。」
「要是我明天就讓車子撞死,根本等不到老了過好日子,那不是虧大了?」孟琉璃喃喃自語,這種話她可不敢讓母親聽見。「媽,妳也用不著把我的話當皇帝下詔書似的,記得那麼清楚吧。妳不曉得嗎?當業務員的,嘴裡講出來的話,一大半都是胡說八道。什麼保單最理想?第一是佣金給得好,第二是公司賺得多,第三是保戶付得起。」
「妳今天是怎麼回事?牢騷特別多。妳不是一向都很熱愛妳的工作嗎?」
「因為我今天特別討厭自己。」因為今天她偶然遇見了一個看起來清新得不得了的男人。他吃的飯看起來特別香,他說的話聽起來特別悅耳,他全身上下沒有一絲庸碌之氣,讓她尤其覺得自己面目可憎,終日鑽營,為錢奔波……
「這才是胡說八道。我生的女兒,人見人誇,又會唸書,又會賺錢,長得又好,妳有什麼好不滿意的?存心讓我這個當娘的塌台。」
「好啦好啦,妳生的女兒,十全十美,夠格當選美皇后了。她的媽更是夠格去當選美皇太后。」孟琉璃開玩笑的說,「媽,最近有個媽媽選美比賽,我去幫妳報名好不好?」
張家儀白了她一眼。「說的什麼瘋話!我這年紀了,用衣服從頭遮到腳都怕來不及,穿泳裝能看嗎?活像條臘腸狗穿了一身花背心。」
孟琉璃噗哧一笑。「女人四十一枝花,這不也是妳說的嗎?」
「一枝花?」張家儀自嘲的道:「茶花從過年前開到清明還掛在樹上捨不得掉下來,也還叫做一枝花。」
「哪有那麼慘。頂多是元宵節的茶花,風韻十足。難怪老爸看得妳緊緊的。咦!爸呢?睡啦?」
「狗狗吵著要出去,妳老爸帶牠去公園遛遛。對啦,妳哥匯了一筆錢回來,妳明天撥個空去銀行,把錢轉過去還房貸吧。」
「哇,哥又加薪啦!」孟琉璃高興的道。他們家的房子還有三成貸款,雖然可以分二十年攤還,但一想到欠了銀行那麼一大筆錢,還真是渾身不自在。
「是啊,幫他付了那麼多年昂貴的學費,總算沒有白費。附近的鄰居都好羨慕咱們家有個兒子在硅谷當工程師。你們兄妹倆真是爭氣!」張家儀十分得意的語氣。接下來若能幫女兒找到一個奮發向上的男人當老公,她就心滿意足了。至於兒子呢,遠在美國,天高皇帝遠,她可是難以施力。
奮發向上。孟琉璃忽然發現這似乎理所當然的四個字,實在太沉重,太累人。母親並不勢利,一點也不巴望女兒嫁入豪門。她說的,齊大非偶,富豪人家的飯碗端起來真能讓人兩手發抖,還不如嫁個白手起家的丈夫。孟琉璃也一向贊同母親的看法,嫁個殷實的老公,夫妻倆一起打拚比較實際。她再為自己加了一項功課。洗完澡,把保戶的資料整理好,還得啃兩個鐘頭的書。下個月的考試,她非通過不可,這張證照她一定要拿到手。數了數,從大三拿到第一張開始,她所擁有的證書,已經快要到達兩位數了,成果輝煌,雖然那些書真是枯燥乏味。然後呢,她可以在睡前看點閒書,半個鐘頭就好,《普羅旺斯山居歲月》……對她的工作毫無幫助。她有點罪惡感的想著,應該再接再厲把那本新買的《女性如何在職場上更上層樓》的勵志書籍看完的。廣告上不是說了嗎?認真的女人最美麗,勤奮的男人最英俊。可是,那個看起來很悠閒、像學生一樣的男人實在很帥……
要記得把生日賀卡寄出去;當老師的李小姐好像懷孕了,但願她懷了雙胞胎,不,三胞胎更好。女人生小孩為什麼不能像母豬生豬仔一樣,一生十來胎呢?要不,說不定明年這個時候,就有十幾張兒童保單到手……反正,李小姐的先生是醫生,付得起保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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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任兄,多虧有你在,不然今天挨刮的就變成我了。」抽著煙的男人吐出一口白煙,邊歎著氣說道。短袖的白襯衫燙得筆挺,西裝褲的中線也是一清二楚,只有頸間的領帶鬆鬆的繫著,白領上班族的氣質顯而易見。
站在他身邊的任冠宇,則是隨性的穿著一件馬球衫,雙手擱在天台的牆頭上,瞇著眼眺望著不遠處的峰巒迭嶂,唇邊是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雖然才剛被主管刮過鬍子,他卻一點不似那位難兄難弟的愁臉苦眉。
「總要有人當最後一名嘛。」他不甚在意的答道。「我想我的業績也還過得去,夠吃飯就好啦。」
「真佩服你這麼想得開。這個月至少有三四個我本來以為十拿九穩的客戶就這樣莫名其妙跑掉了,前幾個月的業績也都不好。唉,現在簡直連幾張信用卡的最低繳款額都付不出來了,真是霉到家了,豈止一個慘字可以形容。」
任冠宇瞄了一眼他擱在腳邊的名牌公事包,不怎麼同情的說道:「阿漢,你這個公事包新買的吧?把他拿去網站拍賣好了,多多少少可以換一點現金。」
「你這什麼餿主意!」施文漢沒好氣的回答,「這可是我的生財工具,少了它,下個月倒數第一肯定就是我了。你真不夠義氣,是不是打算找個人來當墊背的?」
「你總不會指望我借你錢去還卡債吧!我是花多少賺多少,沒有負債,也沒有儲蓄,更沒有車子房子可以抵押,標準的兩袖清風。」任冠宇輕鬆的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