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搞不懂你。像你長成這樣,從十六歲到六十歲的女性客戶,只要你多幾句甜言蜜語,沒有一個逃得過你的魅力;你的口才也不是不好,怎麼業績會這麼爛?你曉得有多少個女同事跟我打聽過你嗎?尤其是那些新進員工。結果呢,每個月的批鬥大會,你回回當眾挨刮,現在人家都說你是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我不信你沒聽過,怎麼還沒事人一樣!」
「你不曉得嗎?賺錢很浪費時間。反正我花的錢也不多,那麼辛苦做什麼?」任冠宇開玩笑的道:「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我閒閒的賺錢,順便給大家當墊底,不是皆大歡喜?」
「你還嫌賺錢浪費時間?你到底算不算是現代人?難怪你交不到女朋友。像你這麼消極又懶散,哪個女人敢嫁你?我看你是當定了一輩子的王老五。」
「當王老五也沒什麼不好。」任冠宇仍是一派悠閒,心底忽然掠過一抹清麗的影子,然後他搖搖頭。他與她,道不同不相為謀。
施文漢奇怪的看他一眼。「你這種個性怎麼會來當業務員?你根本一點都不適合和人家廝殺,小白兔只有被猛獸拆解入腹的份。」
「太誇張了吧?這個工作很不錯啊,不用朝九晚五的待在辦公室,每天只要做到我覺得足夠的業績,剩下的時間就全是我自己的,愛做什麼就做什麼,有什麼不好?」
「那你空閒的時間都做些什麼?玩樂樣樣都要錢。」
「沒這回事,看你怎麼玩罷了。比如說去爬山吧,根本就不用買門票,除非那座山已經有人佔地為王。或者留在家裡看看電視,一個月也不過花個幾百塊,要看什麼都有,連上電影院的錢都省下來了。自己上巿場去買菜來下廚,也比上館子便宜。有得玩又有得吃,生活中有那麼多有趣的事,唉,就可惜我每天還是得浪費半天的時間在工作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他早就是成年人了,總不能還靠父母養吧。
爸媽對他的不務正業已經夠不滿的了。他從小就不是個讓大人滿意的孩子;父母都是循規蹈矩的公務員,大哥在他們眼中也很爭氣,才三十出頭,就已經是一家外商銀行的中級主管,前途無量。大姊嫁了個青年才俊,在家相夫教子。總之,任家就他這個小兒子不成材,從小愛逃學不說,長大了還是一樣不長進。橫看豎看,左看右看,都不像會有出頭的一天。這些話是爸媽每隔一段日子都要在他耳邊叨念一遍的,他倒不覺得自己有那麼糟。他是從小到大沒拿過全勤獎,可是曠課的節數也都很妥當的控制在剛剛好不會被留級的範圍內啊。能到公園裡去爬樹,或是到小溪裡頭去游泳,誰肯待在教室裡頭聽老師那不怎麼悅耳的催眠曲?數學他總算學得還不錯,簡單的加減乘除都難不倒他,好歹超巿的收銀員坑不了他。他的英文也很好,可以很輕鬆的把奧斯丁的原文小說從頭看到尾。這是生活的樂趣,不是工作的必須。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為什麼他身邊的人老以為他不知道呢?
「天啊,你這個人還真不是普通的無趣!」施文漢一副他無可救藥的神情,「你要是讓人家知道你拿看電視當休閒,會被笑掉大牙的,既沒水準又沒氣質。告訴你,到時候你的名頭就要從繡花枕頭變成草包了。隨便哪個統計數字都會跟你說,教育水準愈高的人,看電視的時間愈少。你看看現在在播的那些連續劇,每一集都要灑好幾噸狗血,有什麼好看的?」
「如果你沒看,怎麼會知道它灑了多少狗血?」任冠宇心平氣和的道,「遙控器在你手上,你偏偏要停在那些讓你痛罵的頻道,要怪誰?」
施文漢一時倒難以反駁,有點不好意思地承認,自己對那些被他批評的節目在收視率上也有那麼一點貢獻。「算了,不跟你抬槓了,我還要去拜訪客戶,祝我馬到成功吧。你呢,早上都浪費在會議上頭了,下午總該加把勁吧。有沒有什麼對像?」
「下午是自由活動時間,我想先去公園睡個午覺,然後去河濱公園放風箏。有興趣嗎?要不要一起去?」
施文漢翻了個白眼。「下個月的業績,你要是不蟬聯倒數第一,還真是沒有天理。星期一的下午,跑去樹下睡大覺,還要去放風箏!總有一天,你會變成地下道裡的遊民。」
「那是不可能的。」任冠宇笑道,「我不大喜歡身上長虱子,而且我是天天洗頭髮的,遊民這項職業不適合我。」
「嘿,由得了你嗎?到時看在同事一場的份上,我會贊助你幾罐洗髮精的,夠意思吧!」
任冠宇暗暗好笑。這個寶貝同事,自己每個月被卡債追著跑,洗髮精不如他自己存起來備用吧。「那就多謝啦。我要不要先告訴你我慣用的品牌?」
「你還要指定品牌?有大賣場的倒店貨可以用,你就要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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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正好眠。
不過孔夫子不是這麼說的。任何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青年,都不敢冒千古的罵名,當頭白日的在公眾場合睡午覺。
孟琉璃剛剛吃完午餐,難得今天能在正常時間吃飯,她的腸胃受寵若驚,十分安分的正忙著消化剛下肚的食物,沒有作怪,讓她舒服得昏昏欲睡。可是,她當然是個有文化素養的現代女青年,最是善於利用時間。信步走進美術館的畫廊;報上的文藝消息說這兩個禮拜有一個名畫家的油畫展。她對油畫一竅不通,只曉得油畫很貴,所以啦,當然是很美麗的畫嘍。
擺在每一幅畫前面的蘭花盆栽的確很美。畫呢,嗯,她真的沒辦法勉強自己同意,一個女子的身材長成這樣,能稱得上是美麗,除非模特兒是畫家的愛人,情人眼裡出西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