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走出門口,她低著頭,有點不好意思。她看完二十幅畫的時間,人家好像連一幅都還沒看完。事實上,她看蘭花還看得仔細些,順便還把蘭園的名字記了下來。蘭花養得這樣好,等過年的時候可以去買兩盆回家擺……
接下來,她發現自己忽然有了一大段空檔。搗著嘴打了個呵欠,周公在不遠的地方向她招手,她愈走愈近。涼風徐徐吹著,太陽被一朵雲遮著,在如茵綠草上投下一片陰影,那一棵樹最隱密……目標十公尺外的一裸鳳凰木,滿頭火焰般的紅花,樹冠底下一片清涼的綠意。她忍不住又打了個呵欠,這一回連抬手搗嘴都來不及。她半走半跑的奔了過去,粗大的樹幹,靠著一定很舒服……
可是……她止住腳步,惱怒的瞪了躺在樹下的人好幾眼。殺了他吧,大白天睡覺!她在心中暗罵一聲,一時倒忘了,她自己也正打算偷懶睡個午覺。那個男人悠哉的閉著眼,雙手枕在腦後,右膝微躬,唇邊噙著淡淡的笑,彷彿正作著美夢。
臉孔有點熟……
他忽然睜開了眼睛,慵懶的掃了她一眼。「嗨。」
「是你!」孟琉璃臉上的腦怒一掃而光,露出一個職業性的笑容。「我是孟琉璃,你還記得嗎?嗯,我還不曉得先生貴姓?」已經第二次見面,追問他的姓名不算太唐突。
任冠宇坐起身半靠著樹幹。「記得。漂亮的小姐我總是記得特別清楚。」他真心的回道。大部分業務員,類似的話,一天沒有講過十次,至少也有八次。所有女人,除非是六十歲以上的歐巴桑,不是大美人就是小美人。他倒是從沒對任何女人講過這種話。
孟琉璃淺淺一笑,這句話可以列為男生字典上的例句。「方便交換一下名片嗎?」
「我已經有妳的名片了啊。我沒有把它丟掉。」
孟琉璃鍥而不捨的追問:「你的名片?」
「呃,我沒有名片……」他有點心虛的回答。她要是曉得他們是同業,只怕連一句話都不肯和他多說了。
孟琉璃聽出了他的言不由衷。她當然不會強人所難。大部分的人對「拉保險的」都充滿戒心。「哦,這樣啊。那怎麼稱呼?」
「任冠宇。任我行的任,冠絕宇宙的冠宇。」好大的野心,上帝才有資格用這個名字吧。
「還在念研究所?」她猜測的問,他的年紀應該和她差不多,衣著甚至比第一次見面時更休閒,就一件T恤和百慕達短褲,怎麼看都不可能像是上班族。
「不是,」任冠宇搖搖頭。「普通上班族。」
「你們公司這麼自由,可以穿得這麼輕鬆去上班?」她懷疑的問。
「我下班了。我通常只上半天班。」他坦白的回答。
「真的?好好命哦,可以幫我介紹嗎?」她開玩笑的問道。
「只是一家小公司,薪水很少的。」
孟琉璃很確定他這話不是謙虛之詞,是實情。話說回來,這人只做半天的兼差工作,若還能領高薪,不是太沒天理了嗎?好吧,這個客戶真的只能是潛在客戶,沒有任何指望能做成生意了,那些客套話全都可以省了下來了。解除戰鬥狀態,瞌睡蟲一下子又活躍起來,她不怎麼秀氣的又打了個呵欠。
「這棵樹很大,容得下兩個人在樹下午睡。」他建議道。
孟琉璃瞄了一眼那張看起來人畜無害的臉孔。他長得很好看,深刻的雙眼皮,卻不像一般長了一對漂亮眼睛的男人一樣,開滿了桃花,總覺得有些輕佻,難以信任。再看了四周幾眼,的確沒有別的更好的位置了。她放心的倚著樹桿,眼皮很快的合上,風涼蔭濃,真比什麼席夢思都還要舒服得多……
任冠宇倒是毫無睡意了。可憐的人兒,怎麼會把自己弄得這般累?她還這麼年輕,事業真有這麼重要嗎?啊,大部分的人都認為是最重要的,他的看法非主流。自嘲的一笑,他背靠著樹幹的另一面,雙手抱著膝頭,淺藍色的天空中飄浮著幾朵雪白的積雲,預告著一日的好天氣。更高處是幾抹淺淡的絹雲,像是隨性掠過,居無定所,沒什麼能留得住它。很自由,有點寂寞……
他的寂寞是有報酬的。雙眼各是一點二的好視力追逐著一對在金露花樹籬上翩翩飛舞的大鳳蝶;牠們的生命週期最長不過是一年,很短暫,也很精采……生物一向是他最拿手的學科,雖然除了生物學家沒什麼人能拿它掙飯吃。他並不欣賞生物學家,死在他們手下的美麗蝴蝶恐怕不在少數。
那對蝴蝶大概是吃飽了,在做牠們的飯後散步;鳳凰木耀眼的紅花顯然對牠們也有同等的吸引力,雖然樹下的兩個人長得一點也不像是飯後甜品。
「哇,好漂亮的蝴蝶!」孟琉璃驚喜的喊道,她原本只是淺睡,有異物在眼前晃動時,便警覺的醒了過來。她像大部分女生一樣,喜歡蝴蝶美麗的羽翼,卻又厭惡看起來很噁心的毛毛蟲,從來不會聯想到,牠們本來就是一樣的生物。
「被驚醒了?」任冠宇稍微挪了下位置,坐到她身邊。
「美麗的意外。」孟琉璃笑道,「牠們怎麼一點都不怕人?」人類對其他生物而言是可怕的天敵。
「還沒學會吧。妳曉得的,蝴蝶不念幼稚園,沒有老師每天叮嚀牠們要小心陌生人。」
「唉呀,飛走了。」她惋惜的道,看了一眼手錶,又繼續喃喃自語:「唉,又要開工了。」人真的是有惰性的,一休息下來,便想繼續休息下去。
「妳看起來很累,休息一個下午會很嚴重嗎?我以為業務員的時間是很自由的。」
「業務員根本就沒有時間自由。」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是上班時間。她的手機就算是回到家也還在開機狀態;而她比她的手機更慘,還不允許有電池用完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