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取笑她!敖靈兒瞧得一清二楚,且心知肚明。
他就是笑她!
磨磨貝齒,氣不打一處來,但身下所在之處多所顧忌,她沒法伸手打掉他臉上那抹嘲弄。
暗自做了一個深長的吐納,她勉強控制住脾氣,欲要起身,卻發覺另一邊的半截衣袖以及一小段腰巾被病姑娘給壓住了。後者睡得香濃,難得好眠,倘若將她吵醒,又不知得折騰多久才能睡下,心裡捨不得啊!
未多思索,她從身側的小皮套中拔出一把削竹用的劈篾刀,小心翼翼地割斷約莫三寸長的腰巾,跟著又朝衣袖輕劃,瀟灑地留下半截。
見病姑娘兀自睡著,她緩吁了口氣,收妥劈篾刀,輕巧地翻身坐起,拉來被子將那憐弱身子蓋得再緊實一些。
她回過頭來,瞥見投印在地上的影子仍靜杵著、動也未動,秀顎不禁一揚,再次接觸到男子靜謐如夜的目光。
她厭惡那雙太過幽深的鳳目。
尤其,她著實討厭此刻那雙鳳目瞧著她的方式,雖美,卻是隱晦而陰沈,教她背脊陡涼,臉皮發熱,所有藏在心底的,那些她知曉、抑或連自個兒也釐定不清的東西,彷彿瞬間全攤在面前,讓他一一審視。
看什麼看
硬氣地瞪回去,她套著布襪的雙足自然地往鞋台上蹭去。
她邊要穿鞋、邊要起身,不知怎地回事,一手忽被撥到竹柱旁的紗帷給撩住了,她欲要掙開,又教橫在腳下的鞋台猛地一絆。
「唔」
電光石火間,她迅雷不及掩耳地摀住嘴巴,已探出另一臂準備撐住前傾的上身,不讓自個兒跌出太大聲響,怕要吵醒榻上的病姑娘。
「唔……」幸好啊,當真萬幸得很,她跌得並不紮實,有人在千鈞一髮間提住了她的後領。
她眼睫揚起,那張陰柔的俊臉便在寸許之前。
怔了怔,她杏眸瞠亮,直到感覺自個兒在移動,兩腳輕踢了幾下,這才意會到她根本足不沾塵,而是教他如拎著小貓、小狗般地抓在手裡。
她放下手,紅唇一張,尚不及出聲,司徒馭面容高深,似笑不笑地搶在她前頭道——
「若不怕吵醒芝芸,就盡情地扯嗓叫罵啊!」
這個陰險王八蛋!
憋著一肚子氣,憋得敖靈兒差些內傷,瓜子臉兒脹得通紅,鼻息頗重,仍是不得不暫吞恥辱,就這麼被他拎出臥房、穿過小廳、步入竹塢的另一側。這兒是一塊不算小的平台,三面圍著及人腰高的竹欄,一川景致盡收眼底。
平台上擱置著兩張大籐椅,一張小方幾,上頭搭著遮雨、遮陽用的竹篷子,平台一角則散落著幾件用具,剖竹刀、竹青刮刀、整篾剪、定寬刀等等,尚有兩捆處理過的金絲細竹,以及一件未完工的竹編玩意兒,見那大致模樣,應是一隻輕巧魚籠。
「放我下來。」嗓音仍不敢太過放縱,壓得低低的,但加上姑娘家冒火的眸光,威脅的狠勁已顯露了十足十。
司徒馭淡哼了聲,掌勁一弛,讓她直接落在大籐椅上。
「你什麼意思?」方才小小的意外教她沒來得及穿妥鞋子,僅套著布襪的雙足俐落地躍下籐椅,她雙手插腰,仰高怒臉兒質問。
此一時分,細雨已然停下,風帶來滿江爽寒,縈繞鼻間的是混入草腥與泥味的自然氣味。
天在遠山外,水面似起薄霧,竹林迷濛一片,這景飄飄緲緲,似近似遠。
他俊目微斂,終是望向她的斷袖、她割掉小半截的腰巾,又緩緩移往她那雙清亮的眸子,聲靜且徐,不答反問:「妳又是什麼意思?」
怒焰不知怎地竟陡地弱了好幾分。她不怕他的,她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就只芸姊一個,怕芸姊不快活、怕芸姊的病身終究撐持不過這個秋,然後,她又成了被拋下的那一個。
她頭頂天、腳踩地,又沒幹什麼虧心事,還怕他那對眼嗎?
抿抿唇,瓜子臉抬得更高,她一頭短髮凌亂飛翹,瞧起來更為稚齡。
「我練完武,和其他孩子跟著水寨裡的馬先生上了一個時辰的課,寫了十張大字,得空了,就不許來尋芸姊玩嗎?芸姊好不容易睡下,你、你你那隻手最好規矩一些,別鬧醒了她……你這麼瞧我做什麼?我沒偷又沒搶的!就算偷了、搶了,又怎麼著?還不就是咱們『三幫四會』的老本行?」
以往,洞庭湖一帶的河寇各有各的勢頭,誰也踩不得誰家地盤,若越界「買賣」未打招呼,沒分讓些許好處,梁子便算結下,如此你來我往、明爭暗鬥,鬧得各派之間烏煙瘴氣,險些教外來的勢力給分而食之。
直到今年初夏,洞庭湖一帶十數個小幫小派各派代表會面商議,談得攏最好,談不攏便以拳腳功夫見真章,將零散的幫派整合成三大幫、四大會,推舉出一位盟主。
這位盟主人稱「敖老大」,功夫了得,待人義氣,可脾性有那麼丁點兒古怪。他妻、兒、媳婦已亡,就只有一個教他寵得要翻天的親親孫女——敖靈兒。
此時,敖靈兒瓜子臉上略顯激切的神情教司徒馭微微一怔。
她雙頰染紅,連鼻頭也起嫣色,秀顎的弧度是驕傲的,胸脯明顯起伏。
靈兒不讓他刺探,頂著一片火,先下手為強地將他凶一頓,以為嗓勁兒強悍便可掩飾一切嗎?
內心悄歎,他聲音持平。「我沒想吵醒她,妳能多陪陪芝芸當然很好,她與妳在一塊兒,心裡總是歡喜。」
「芸姊當然歡喜。我、我我一輩子待她好,疼惜她、照顧她、敬重她,永遠不會離開她!我絕不像你,把她一拋就整整三個年頭!」不僅是芸姊,他亦同樣將她拋下,毅然決然。
胸中氣息亂竄,她雙手不禁緊握,費勁暗忍著,像是極為艱難才擠出話來。「你明明知曉,芸姊她……她、她心裡有你,一直有你!她這麼喜愛你,你倒好,你無情無義、夠狠夠絕,說走就走,一點兒也沒將她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