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沒有地方落腳。錢都花光廠。我在新宿商業區前廣場那個噴水池邊坐下來。
黎明將至,人潮還是如鯽。廣場儼如一個雜耍場。撥弄結他白彈自唱的傢伙、爛醉如泥的傢伙、抱得肉緊的男人跟男人、盤腿坐禪一動也不動的流浪漢、異國語言、吵架搭訕賣淫、互相牽絆平衡,就像來到未來世界一樣。對了,跟那一出《2020》如出一轍。
抬頭一看,給大廈框住了的一方夜空掛了一個月亮。它小得可憐,跟在E.T看過的差遠了。定睛看了一會兒,月亮卻變得歪歪斜斜,輪廓都模糊了。到底怎麼了?
眼角滲出暖暖烘烘的東西。呀呀,我想,是哭了。
第五章
奈月 我欲見而他不在
協介的事讓我耿耿於懷。
我們傷了他的心,沒說半句就道別了。他是個感情內斂的人。那個時候,他若無其事還一臉笑意,我卻知道這只是一種體貼。
我生時男的那口氣還沒有消。當然,這個也不是他想見到的結局,但事情弄至如斯田地!可不足一句「無心之失」就可以把甚麼都一筆勾銷的。
我老是揮不去時男在電話裡說的一句「賣人情」。站在我的立場來看,難道小事忍讓不發牢騷,就是給他賣人情?他竟然有這個想法?
我對於那些雞毛蒜皮的事情,的確容忍。儘管他不給我電話,約會遲到,我都覺得沒有必要為這點小事嘮叨嘀咕。我相信,他是沒有把話說出口,心裡還是有歉意的。
可是,當我聽到他的話,才察覺自己在他心裡的地位也只是無足輕重。
我悶悶懨懨躺在床上。平時跟他吵吵鬧鬧的,都是尋常,這一次卻沒有怒氣騰騰,心裡倒是涼了一截似的。我不由得要反問自己。
我喜歡時男嗎?
我躊躇。雖不算是猶豫,就是找不著答案。
想得好累,就給協介打個電話好了。算是心裡有個疙瘩,也想找個人聊一聊。
電話鈴聲響個不停、就是沒有人接聽。想他外出了,正想掛線,卻是「卡嚓」一聲,聽到有人拿起電話。
「喂喂,協介,是我,奈月。」
「呀呀。」
協介的聲音沒精打釆。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嗯,躺著睡了。」
「感冒?大熱天染感冒就是體質虛弱,不要緊吧?」
「呀呀,沒關係。睡一覺就好了。」
「上一次,真的非常對不起。」
「上一次?」
「我怎麼也想不到,時男會拽來其他朋友,到頭來卻讓你受罪了。」
「甚麼?你還在意呀?小事一樁罷了。時男都是為了我才呼朋引類。我讓大家掃興,才應該賠不是呀!」
我不由得歎氣。
「你就是這個脾氣,甚麼都扛在自己身上。」
「別抬舉我了。我懂時男的心情。」
「喂,協介。」
「晤?」
「我也想體諒他呀,可是,最近愈發不懂他了。他的想法、行為,還有我在他心裡的位置諸如此類、我都搞不懂了。到底只是_廂情願以為瞭解他?其實甚麼都想不通。他也一點都摸不透我的心意……協介?」
「嗯。」
聲調乏力。
「真的不要緊?你好像很辛苦似的。」
「不,不要緊,我可是在那種山區熬過三年的!一點感冒就撐不住,要讓老天爺罰的!」
這個時候,房門打開,千穗探頭探腦。
「姐姐,過來一下好嗎?」
我用手掩著聽筒扭過頭來。
「怎麼了?」
「媽媽,有點古怪。」
「古怪?」
「總之,你先下來看_看。」
我跟協介交代一下。
「對不起,不能夠再講了,妹妹喚我。」
「不要緊。」
「那麼,電話聯絡。撐得苦了,別客氣,儘管給我電話。」
「嗯,謝謝。」掛線後走出房間,看見在走廊等著的千穗滿臉苦惱。
「姐姐。」
「媽媽怎麼了?」
「那塊拼布呀,就是揚言要拿去參加比賽的,還一股腦兒密密縫的,現在卻給剪碎了。」
「為甚麼?」
「不知道。」
我慌忙下樓去。
探頭看一看客廳、媽媽佝僂的背影映入眼底。平時拿著縫針的手卻換上一把大剪刀。那塊差不多完成了一半的拼布,給她剪個稀巴爛。
「媽媽,你怎麼了?」
我坐在她身旁。她不做聲。
「剪成這個樣子!明明費盡心思縫的,好可惜呀。」
我想奪過媽媽手裡的拼布,她卻「啪嚓啪嚓」一雙手撕得狠狠的。我給嚇唬了,只管盯著她。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媽媽還是繼續手執剪刀,剪開那些漂亮的幾何圖案,直至毀得不成形?才肯罷休。地看著我跟千穗。
「爸爸,寄來離婚協議書。」
一陣沉默。
這麼一天終於來臨了。爸爸離家三年,我就知道這個日子早晚要來。
「可是,我絕對不會跟他分開!我才不要離婚!」
我別個瞼去看千穗,怕她受不了要哭。
「千穗,上樓去。」
「不要!」
千穗的眼神冷冰冰的。
「這可不是你一個人的爸媽!我也想得到一個明白,爸媽到底怎麼了!」
「我不會離婚的!」
媽媽語調堅決。
「不好嗎?反正到了這個地步,乾脆離婚算了。爸爸離家是個事實,根本跟離婚沒兩樣。只要有贍養費,就不用憂心生活了。」
聽著千穗的話,媽媽的眉毛都擰起來了。
「不行,我絕對不離婚。明年你也要找工作了吧?要是單親家庭妨礙你的前途那怎麼辦?婚姻大事也一樣,我不想教你們感到自卑。除非你們都出嫁了,否則我一定不離婚!」
媽媽的話叫教穗愈發毛躁。
「別來這套了!甚麼為了我跟姐姐!想著就煩!為了來自單親家庭,就不聘用我的公司,我才不稀罕!更加不會跟瞧不起自己的人結婚。現在這種亂七八糟的狀態才是活受罪。到底也是爸爸搭上別的女人撇下我們呀!還要跟他糾纏不清,我反而覺得難堪丟瞼!」
「千穗!」
我語帶譴責。她的話我又怎麼會不懂?可是聽進媽媽的耳朵裡也太殘忍了。媽媽也真的嘴唇微微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