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緊。」
「獨自一個人待著就受不了。」
「是嗎?」
我點了香煙。在黑暗立,就是一種戳痛眼睛的紅色。
「發生甚麼事了?」
「不想說就別勉強好了。」
協介歎氣。又長又深的一聲歎息,讓房間立的空氣都抖動起來。他好像搜索枯腸似的,然後才慢慢把話都說出來。
「三年前,我離開日本去當義工教師,就感到心裡有一份轟轟烈烈的使命感。」
我點頭。
「說得沒錯,你教我感到目眩。我只管當個上班族,別無他想,就是自慚形穢,不願意跟你碰面。」
「我當時就是一片壯志雄心,好像是要去拯救那個國家似的。當然,這只是要強罷了,那份熱情倒是不假的。」
「嗯。」
「我到了那邊,就只管努力,學習當地的土話,嘗試適應他們的風俗習慣。想盡量把一點甚麼知識傳授給當地的小孩子,所以每天都拼盡全力。」
「你就是這副脾性,一定要把扛下來的工作做到最好。」
「可是……」
協介的語調突然變得陰沉。
「可是現實是殘酷的。村民都很善良,都是真心待我好,我也就更要設法不辜負他們的期望了。大概過了一年,我開始適應當地生活,卻反而覺得跟他們格格不入了。也說不清是甚麼原因,也許始終有一種疏離感吧。到了夜晚剩下自己孤零零一個,就只管想破頭腦,到底跑來這立幹嘛。明明是滿腔熱誠,到頭來卻分不清這是不是自己真真正正想幹的事情。」
「任誰都會煩惱呀!更何況你待在陌生的地方生活。」
「不,根本不是甚麼煩惱。說實話,就是後悔,後悔到了這個國家。去甚麼發展中國家當義工,原來才沒有這麼偉大。歸根究底,就是不想就此畢業踏入社會工作。也許是害怕,所以,一發現這項義工服務計劃,就馬上投奔過去。」
我不知道怎樣回應。不論是點頭還是否定,都要傷他的心了。
「後悔的感覺與日俱增。我每天還是努力工作,不,是為了不讓村民和小孩子識破這樣的我,才要更加拚命。可是這種心情總是壓抑不了。有一次,一個小孩子不聽話,我教他安靜,他卻鬧起來。已經警告過他好幾遍了,還是不奏效,後來才發現自己竟然動手打他!這算是哪門子的教育!我打從心底恨透那個孩子,所以才動粗。他滿目惶恐地看著我,我自己就更加驚慌了。自此以後,每逢假期,我就花五個小時駕車到那些紅燈區去,買醉跟女人廝混,甚至吞下一些稀奇古怪的藥物。不這麼做,我就根本撐不下去。我重複這種生活,每天都覺得受不了。」
「協介……」
「偶爾也會跟同來當義工的朋友碰面的,他們都活得很精彩,堅持信念認真工作。看著他們,就愈發覺得自己面目可憎。」
「沒有人要責怪你呀。你有苦衷有難處。這三年來也總算努力過,這不是容易的,我覺得你很棒。」
我想盡量給他一點鼓勵。
「我回來了,並不等於一了百了。」
「喔?」
「身體出了毛病。四肢乏力、食慾不振、發燒、還有肚瀉不斷。最初以為只是感冒罷了。在那逞也看過醫生,都說不要緊。可是,就一直沒有好轉,反而愈發嚴重起來。然後,我就得出這麼一個結論。」
「一個結論?」
「愛滋病呀!」
我目瞪口呆瞪著他。
「這個可能性很大。我早知道,就算染了愛滋病,也不是意外。」
「怎麼會呢?」
「我是為了接受檢驗才回來的。可就是沒法提起勇氣。在那邊都想通想透了,應該很冷靜才對,卻仍然是裹足不前。我左思右想感到迷惘煩惱,今天,好不容易讓自己去了診所一趟。」
「是嗎……」
「兩個星期之後才有報告,現在就只有乾巴巴的等待。可是,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就怕得受不了,比沒有接受檢查的時候更恐懼。時男,如果是陽性反應要怎麼辦呢?也許我要死了。」
我竭力讓混亂的頭腦冷靜下來。我當然聽過愛滋病,就是沒想過問題會發生在身旁。世界上有各種有關的宣傳活動,可就老是覺得遙不可及。
「現在還不知道是不是陽性呀!」
我的聲線也抖起來了。
「不,我敢說一定是。你看一看,瘦成這個樣子!症狀全都吻合。」
「也許是另有原因。」
「甚麼別的原因?」
「我也不知道……有很多可能性呀,很多病都會出現那些症狀。」
「我都查過了。只有愛滋病。」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已經深信不疑了。如果我隨便安慰,可能更教他感到走投沒路;我說話也得小心翼翼。
「如果……聽著,協介,我只是說萬一
,當然,我是絕對不相信。如果檢驗報告出來了,是陽性反應,到時候再作打算吧!我對愛滋病沒有多少認識,卻也知道就算得病,都不會馬上死掉呀!藥物不斷推陳出新,只要接受適當治療,也不是那麼可怕呀!」
「我也翻過不少這類書籍。這個病,都不曉得甚麼時候發作,只有乾巴巴等下去,跟恐懼廝纏到底。不,我已經發病了,症狀都跑出來了。說不定還有一年,不,也許只剩下半年日子!」
「你別胡思亂想了!要說死亡,也不光是愛滋病,任何疾病都有致命的可能。碰上交通意外又怎麼樣?剎那之間就掉命了。愛滋病沒有甚麼特別呀!不,應該說,生病本來就是尋常,沒有甚麼好小題大作的。」
「……」
協介沒有反應。
原來想再說些甚麼,為他拭去心裡的不安。可是,說實話,我的一個腦袋都已經雜七亂八。我也需要一些時間。
「現在都晚了,睡覺吧!」
我從壁櫃裡拉出毛巾被子,硬生生地挪開協介,敷好床鋪就捲著被子躺下來。情勢所逼,協介也只好躺下來。當然不能夠入睡了,我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卻是苦透了,一想到協介不知道抱著甚麼樣的心情在黑暗裡乾瞪眼,我就不能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