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灰母馬怕我。」她說。
「你爸爸想讓你騎馬。」我告訴她。
這是不該向她提及的,這使她回憶起往日的恐懼,往日的羞恥;我看到根深蒂固的畏懼又在她的眼神裡出現,不禁對那個傲慢的人——他對孩子的心情竟如此漫不經心——萌發了一種新憤怒。
「這難道不挺有趣嗎,」我說,「使他大為驚奇?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學會騎了,你可以跳上馬,策馬飛跑,而他對這些根本不知道……直到他看到你能這麼做為止。」
看到她臉上露出喜色,我感到不理解一個人怎麼可以如此冷漠無情以至全不理會孩子所要求得到的撫愛,這一點深深刺痛了我。
「阿爾文,」我說,「讓我們來試試。」
「好的,」她說,「讓我們來試試,我去換衣服。」
想到我沒有女式騎裝,我不由失望得輕輕叫了一聲。與阿德萊德姨母在一起時,我沒有機會穿。她根本不會騎馬,因此從來沒有被邀請到鄉下去打過獵。這樣我就沒得到騎馬的機會。我上次看到我的騎裝時,發現上面長了蛀蟲,覺得只有丟掉算了,認為我再不需要它了。
阿爾文望著我,我告訴她:「我沒有騎裝。」
她的臉色先是失意,繼而喜形於色。「跟我一起來。」她說,幾乎是要搞什麼陰謀似的。我很欣賞我們之間的新型關係,這是通向友誼的重大進展。
我們沿著畫廊往前走,一直來到波爾格雷太太曾對我說不是我住的那個地方。阿爾文在門前停留了片刻,我有這種印象:她是硬著心腸往裡進的。她終於把門打開,身子閃到一邊讓我進去,我下意識地感到她是要讓我先進入室內。
這是一個小房間,我判斷是個梳妝室。裡面有一面長鏡,一個高腳櫃,一個五斗櫥,一隻櫟木箱。像這個家裡的大多數房間一樣,這間屋子有兩個門。畫廊裡的這些房間看來都是互相通著的,另一道門開著一條縫。當阿爾文進入梳妝室、向鄰房探頭看時,我跟在她身後。
這是一間臥室,一間陳設美觀的大房間,地板上輔著藍色地毯,窗子上掛著開鵝絨簾子。床是一張四柱臥床,雖然我明白它很大,但設在這個大房間裡卻顯得又矮又小。
見到我對這間臥室的有興趣,阿爾文顯得憂鬱。她走到連通兩個房間的門邊,把門關上了。
「這兒有很多衣服,」她說,「都在櫥子和高腳櫃裡。一定有女騎裝。有你可以穿的。」
她已經拉開櫥門。這是為了讓我看到使她如此激動的什麼新東西。我是多麼高興,竟發現了通向叩開她心扉的途徑。
在櫥子裡有許多連衣裙、襯裙、帽子和靴子。
阿爾文很快說道:「在閣樓上有好多衣服。幾大箱子的衣服。有祖母和曾祖母的,一到開舞會,她們總是穿起來猜迷兒……」
我舉起一頂女式黑色水獺呢帽——顯然是騎馬時戴的。我把它戴到頭上,阿爾文笑得聲音都有點哽塞了。自我來到這個家庭以來,我覺得這笑聲比什麼都感人。這是一種不習慣如此大笑的孩子的笑聲,她的笑容幾乎帶有內疚的意味。我決心讓她常常大笑,而且絲毫不帶一點自責的心情。
她突然控制住自己,像是想起了自己的處境。
「你戴上它看起來挺滑稽的,小姐。」她說。
我站起身來,走到長鏡前面。看來肯定不像我本人了。在黑色水獺呢帽的映襯下,眼睛顯得很明亮,頭髮的古銅色也顯得更深。我確信看起來我比平時越發減了動人之外,那就是阿爾文所說的「滑稽」。
「一點兒也不像個家庭女教師。」她解釋道。她抽出一件連衣裙,我發現這是一件用黑羊毛料子做成的騎裝,鑲著綆子和球形花邊。這件騎裝有藍色領子、藍色護腕,剪裁得也很講究。我把這件騎裝拎起來貼在身上比了一下。「我認為,」我說,「這一件會合適的。」
「試一試吧。」阿爾文說。接著……「不,不要在這兒。你把它拿到你的房間去穿。」她像是突然急於離開這間房子,拿起帽子,跑到門口。我認為她是想早點兒去上騎馬課。如果四點鐘要趕回來喫茶點,那就沒有多少時間了。
我拿起連衣裙,從她的手中接過帽子,走回我的房間。她則匆匆忙忙進了她的房間,我立即穿上騎裝。
這件騎裝並不太合適,不過我對衣著向來不講究,正準備忘記腰身有點兒緊、袖子有些短的缺陷時,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女人從鏡子裡看著我。我戴上水獺呢帽,對自己的裝束十分欣喜。
我跑到阿爾文的房間,她已經穿上了騎裝,看見我時,眼裡閃出興奮的光芒。她像帶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興致的眼神望著我。
我們下樓到馬廄裡,我告訴比利為阿爾文給巴特卡普備鞍,再給我另備一匹,,因為我們就要上騎馬課了。
他帶有幾分驚訝望著我,不過我對他說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急等著開課。
一切準備停當,我給巴特卡普套上了韁繩,讓阿爾文騎上,並把她帶到了馴馬的圍場。我們在那裡練了將近一個小時,當我們離開時,我知道阿爾文和我已經建立起了一種新的關係。她雖然沒有完全承認我——那樣要求也就太多了——但是我完全相信,從那天下午起,她明白了我不是一個敵人。
我傾注全力給她信心,我使她逐漸習慣騎馬和對馬談話。我讓她週身躺在巴特卡普的背上,仰望天空;然後我讓她閉上眼睛。我給她講上馬和下馬的動作要領。巴特卡普只不過在場地上遛遛,但是我確實相信這一小時結束時,我在使阿爾文消除恐懼上已做了大量工作;這就是我決定上的第一課的內容。
我吃驚地發現已經三點半了,我想阿爾文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