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米蘭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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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頁

 

  不過,我並不是全然非難自己。我在尋求一個替罪羊。我對自己說:他該受到責備。他要是另外一種樣子,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對此我是有把握的。

  我對自己的感情失去了控制,像我這樣的人很少會有這種表現,他們總是做得更為周全,而不是像那些容易歇斯底里地大吵大叫的人那樣。

  「是的,」我嚷道,「當然啦,你對她取得那麼的進步是一無所知的。若是平時你對孩子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關心,你又怎麼能知道她進步呢?你的不管不問傷透了她的心。正是出於這種原因,她才試圖做她辦不到的事。」

  「我親愛的利小姐,」他喃喃地說,「我親愛的利小姐。」他十分狼狽地看著我。

  我暗自思忖:我還怕什麼!我將被辭退;不過無論如何我失敗了。我曾希望去做不可能辦到的事——使這人擺脫自私,對他的獨生女兒關心一點。我做了些什麼呢——把事情弄得一團糟,也許使這孩子終身殘疾。我真是好樣兒的了,反倒去抱怨別人的行為。

  但我還是繼續責備他,說起話來毫無顧忌。

  「我來這兒以後,」我接著說,「沒過多久,就瞭解了這裡的情形。這個可憐的、失去母親的孩子挨餓。噢,我知道,在特定的間隔時間,她有肉湯、麵包和黃油。但是除了肉體的飢餓之外,還有另外一種飢餓。她極其需要慈愛,這是她可能指望從一位家長那兒得到的,而且如你所見到的,她準備冒著生命危險去贏得。」

  「利小姐,我求求你,請你平靜下來,千萬理智些。你是在對我說阿爾文那樣做——」

  但是我不讓他說下去。「她那樣做是為了你。她認為那樣做會讓你高興。她已經練習了幾個星期了。」

  「原來這樣。」他說。然後他從衣袋裡取出手帕替我拭淚。「你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利小姐,」他幾乎是溫存地說道,「可是你的面頰上都是淚。」

  我從他手裡接過手帕,忿忿地擦去眼淚。

  「這些都是氣憤的眼淚。」我說。

  「也是悲傷的眼淚。親愛的利小姐,我認為你很愛阿爾文。」

  「她是個孩子,」我說,「我的職責就是關照她。天知道,很少有別的人會這樣做。」

  「我明白,」他回答,「我一直以一種不可寬恕的態度對待她。」

  「如果你是有感情的話,你怎麼能……?你親生的女兒!她失去了母親,你難道不知道正是因為她媽媽的離世,她才需要特別的關懷麼?」

  這時他說了一句令人吃驚的話:「利小姐,你來這兒教了阿爾文,可是,我認為你還教了我不少。」

  我驚愕地望著他,手裡握著他的手帕,停在離我滿是淚痕的臉幾英吋遠的地方,這時塞萊斯蒂尼·南斯洛克走了進來。

  她帶有幾分驚訝地望著我,但是一瞬間。然後她嚷叫起來:「我聽說出了一件什麼可怕的事?」

  「出了一個事故,塞萊斯特,」康南說,「阿爾文摔下來了。」

  「噢,不!」塞萊斯蒂尼發出一聲淒慘的喊叫,「什麼……在哪裡……」

  「她在自己臥室裡,」康南解釋道,「彭傑利醫生已給她的腿定了位。可憐的孩子,這時她睡著了。他給她吃了藥,讓她睡覺。幾個鐘頭之後醫生還要來的。」

  「可是傷勢嚴重到……?」

  「他也說不準。不過以前我見過像這樣的事故,我相信她會好的。」

  我不知道他說這話到底是出自本意還是只不過為了安慰心煩意亂的塞萊斯蒂尼。我從感情上是很親近她的,我認為,她是唯一真心實意憐愛阿爾文的人。

  「可憐的利小姐心裡十分難過,」康南說,「我猜想她認為是她的過錯。我實在想讓她放心,我根本不是這樣看待的。」

  我的過錯!但是我教孩子騎馬有什麼過錯?已經教了她,那參加賽馬又有什麼害處?不,這是他的過錯,我想喊出聲來,她原來會心滿意足地去做力所能及的事,只是為了他,她才亂了方寸的。

  我帶著挑戰的口氣說:「阿爾文那麼急於深深打動她的父親,於是就干了超出她能力的事來。我敢肯定,如果她相信她在初級組項目中獲勝就能使她父親滿意的話,她不會企圖參加高級組的。」

  塞萊斯蒂尼坐了下來,雙手掩面。我的思緒又回到了墓地的場景,我在那兒見到她時,她跪在艾麗斯的墳墓邊。我想:可憐的塞萊斯蒂尼,她愛阿爾文就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因為她沒有自己的孩子,也許她認為永遠不會有了。

  「我們只好等著瞧了。」康南說道。

  我站起身來說:「我呆在這裡毫無意義,我要回我的房間去。」

  但是康南伸出一隻手,幾乎是命令似地說道:「不,留在這兒,利小姐。和我們呆在一起。我知道,你是深深地愛她的。」

  我垂目望望身上穿的騎裝——艾麗斯的騎裝——我說:「我該去換下來。」

  彷彿到了這時,他才以另一種眼神望著我——或許塞萊斯蒂尼也是如此。如果他們不看我的臉,我看上去一定極像艾麗斯的。

  我認為去換上自己的衣服是必要的,因為穿上我那件背褡的灰布連衣裙,我就再一次是個家庭女教師了,那會有助於我控制自己的情感。

  康南點點頭,然後說:「但是換了衣裳後你再回來,利小姐。我們要互相安慰,醫生回來時我想讓你在這兒。」

  於是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脫去艾麗斯的騎裝,穿上自己的灰布連衣裙。

  我的想法是對的。那布衣的確幫助我恢復了心情的平靜。當我繫上背褡的時候,我開始考慮:在我情感衝動之際,我對康南·特裡梅林都說了些什麼。

  從鏡子裡看到我的臉由於悲慼和焦慮布憔悴萬分,眼裡燃燒著氣惱和憤慨的火焰,駭怕得嘴角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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