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她們送些熱水過來。戴茜想說話,但是見我心緒那麼不寧,知道說也無用,便匆匆離開了。
我洗了洗臉,洗完之後,我就下樓到潘趣酒室去,又來到康南和塞萊斯蒂尼他們中間,在那兒等待彭傑利醫生到來。
似乎過了很長時間,醫生才回來。波爾格雷太太泡了一壺濃茶,我和康南、塞萊斯蒂尼坐在一起喝茶。那時我本來並不以為異,但是後來卻又感到愕然,因為這場事故彷彿讓他倆都忘記了我只是個家庭女教師這一事實。不過,或許我這是專指康南而言,塞萊斯蒂尼待我從來沒有那種優越感,這種優越感我在別人身上是領受過的。
康南像是忘記了我的感情衝動,對我十分謙恭,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溫順。我認為他是極希望我不再以任何方式是指責他,他瞭解我對他情緒那麼激烈是因為我在考慮自己是否有過失。
「她很快會好的,」他說,「她還會重新騎馬的。可不是嗎,我比她稍大一些的時候,就出過一起事故,我確信比她這次嚴重得多。我摔斷了鎖骨,有好幾個星期不能騎馬。我簡直是等不及地又要騎馬。」
塞萊斯蒂尼顫抖地說道:「這次事故之後,她如果再要騎馬,我將不會有片刻的平靜了。」
「噢,塞萊斯特,你要用棉絨將她包起來羅。那麼將會出現什麼情況呢?她出去準會凍死。你不應當過分溺愛孩子。畢竟,他們要見世面的,得以某種方式做些準備。這位專家對此有什麼要說的嗎?」
他熱切地望著我。我知道他是要提起我們的精神。他知道我和塞萊斯蒂尼對這件事心情沉重,他想做得親切些。
我說:「我認為人們不應當溺愛,不過,如果孩子打心裡不想做某件事,就不應當強迫他們去做。」
「可是她並不是被強迫騎馬的。」
「她極願意騎馬,」我回答,「但是我不能肯定她騎馬是出於愛好還是出於要使你高興的強烈願望。」
「嗯,」他幾乎是輕快地說,「一個孩子竟想方設法去討父親的歡心,這豈不是一種絕妙的舉動嗎?」
「但是為了一個微笑而去冒生命危險卻是大可不必的。」
我的怒氣又一次升騰起來,手指緊緊捏住我的布裙子,像是要提醒自己現在已不是穿著艾麗斯的騎裝的人了,我是穿著自己的棉布長袍的家庭女教師,不適宜強硬地提出自己的意見。
塞萊斯蒂尼和康南聽了我的話都很吃驚,我接著很快說道:「比方說,阿爾文的才智可能潛存在另一方面。我認為她有藝術才能。她畫出過一些很好的畫。特裡梅林先生,我向你提出是否給她開繪畫課已經有些日子了。」
室內特別寂靜,我奇怪為什麼他們兩人看上去是那麼震驚。
我接著又不慎說出:「肯定那方面她很有才能,我感到這不應當忽視。」
康南緩緩說道:「可是,利小姐,你在這裡教我的女兒,為什麼有必要去請別的教師呢?」
「因為,」我理直氣壯地回答,「我相信她特別有才華,如果給她開繪畫課,將會在她生活中增加一種愛好。這些課應當由藝術專家來教。她是當之無愧的。我只是個家庭女教師,特裡梅林先生。我並不是藝術家。」
他相當暴躁地說:「好了,我們以後在其它時間再細談吧。」
他改變了話題,沒過多久,醫生來到了。
我在走廊裡等待著,康南和塞萊斯蒂尼這時與阿爾文和醫生在一起。
上百種災難的映像一齊湧進我的腦海裡。我想像她死於這種致命的傷痛。我見到自己離此而去,永不復返。如果果然這樣,我將感到我的生活在某一方面是不完整的。我意識到如果我不得不離開,我會成為一個鬱鬱寡歡的女人。然後我又想到她,殘廢終生,將比以前更為困難,一個可憐的薄命的小姑娘。又想到我將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她。這些是一幅幅陰鬱的畫面。
塞萊斯蒂尼走到我的身邊來了。
「這麼提心吊膽簡直可怕,」她說,「我考慮是否要請另一位醫生。彭傑利醫生六十歲了。我擔心……」
「他像是有本領的。」我說。
「我希望為她求來最好的醫生,萬一她出了什麼事……」
她極度痛苦地咬著嘴唇,我想,多麼奇怪啊,在任何其它方面她看來都是那麼鎮定自若,但在艾麗斯和她女兒身上卻是那麼易動感情。
我想用手臂摟住她,安慰她,可是,當然,想到我的地位,我沒有做出這種舉動來。
彭傑利醫生與康南走了出來,醫生微笑著。
「傷勢嗎,」他說,「脛骨骨折。此外……沒有什麼毛病。」
「噢,謝天謝地!」塞萊斯蒂尼喊道,我也重複了她的話。
「一兩天內她就會好轉的。只是個骨折癒合的問題。孩子們的骨頭是容易癒合的。你們兩位女士不必擔心。」
「我們能去看她嗎?」塞萊斯蒂尼急不可耐地問道。
「可以,當然可以去看羅。她現在醒著,在叫利小姐。半小時後我再給她吃一次藥,這樣,夜裡她就能睡個好覺。明天早晨,你們就會看到她的情況有所不同了。」
我們走進房間。阿爾文躺在床上,看上去傷勢挺重,可憐的孩子;但是她見到我的時候,仍投來一個慘淡的微笑。
「你好,小姐,」她說,「你好,塞萊斯蒂尼阿姨。」
塞萊斯蒂尼在床邊跪下,拿起她的手,深情地一吻再吻,我站在床的另一邊,孩子的眼睛望著我。
「我沒有做好。」她說。
「呃,是一次很好的嘗試。」
康南站在床頭。
我接著說:「你父親為你感到驕傲呢。」
「他會認為我很笨。」她說。
「不,他不會的,」我情緒激動地喊道,「他在這裡會這樣告訴你的。」
康南走到床邊來,站在我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