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基蒂的話音跑到姐姐的前頭:「托馬斯·特雷斯林爵士在回家的路上得了病。他們剛到家他就死了。」
我從床上坐了起來,目光從一張緊張的面孔轉到另一張上。
一個客人……死了!我驚呆了。但是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死亡,絕不是普普通通的死亡。
不亞於基蒂和戴茜,我也意識到,這個消息對梅林山莊可能意味著什麼。
第七章
托馬斯·特雷斯林爵士的葬禮是在元旦那天舉行的。
前一周,陰鬱的氣氛籠罩著梅林山莊,這是顯而易見的,因為這一死亡緊接著聖誕節祝宴而來。家中的一切裝飾還原封不動,對於哪樣做更不吉利人們意見分岐——在主顯節之夜前夕把這些裝飾物撤去呢,還是失敬地保留不撤。
看來,他們好像都認為這一猝然死亡密切地涉及到我們。他死在我們家與他家之間的路上;他最後一餐飯是在我們這裡吃的。我認識到科尼什人是一個非常迷信的民族, 對預兆經常是很警惕的,念念不忘化解超自然的邪惡力量。
康南心不在焉。我很少見到他,不過當我見到他時,他彷彿簡直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我想他是在考慮這件事對他意味著什麼。如果他與特雷斯林夫人一直是情人,那麼現在阻礙他們合法結合的障礙已不復存在了。我曉得這種想法許多人心裡都有,只是誰都沒有點破而已。我揣測波爾格雷太太會認為在托馬斯爵士屍骨未寒時就這樣匆忙結合是不祥的,要等到死者入土幾個星期後才為相宜。
波爾格雷太太把我叫到她的房間。我們喝了一杯格雷茶,茶裡加了一匙我送給她的烈性威士忌酒。
「真是一件嚇人的事情,」她說,「托馬斯爵士竟然死在聖誕節;儘管不是聖誕節這一天,而是在節禮日的早晨。」她以略為寬心的調子補充一句,彷彿這就使得情況稍稍不那麼駭人聽聞了。「想想吧,」她接著說,又回到她原先那種憂慮的狀態之中,「我們的家是他最後停歇的地方,我做的食物是最後經過他的嘴唇的!葬禮辦得快了一點,小姐,你不是這麼看的嗎?」
我開始掐指計算起天數來了。「七天。」我說。
「他們還可以把他存放得久一點,因為這是冬天。」
「我猜想他們以為越早了結這件事,就能越早從震驚中恢復過來。」
看上去她倒的確是被震驚了。我想她認為向任何想盡快擺脫憂傷的人提出那種建議都是失禮的,或者是不祥的。
「我不知道,」她說,「你是不是聽到活埋人的傳說。我記得好多年前,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有一次天花流行。人們慌成一團,埋葬得很快。據說有些人給活埋了。」
「毫無疑問,托馬斯爵士是死了。」
「有些人好像死了,其實並沒有死,不過,七天的時間儘夠說明情況了。你和我一道去參加葬禮好嗎,小姐?」
「我?」
「為什麼不行?我認為我們應當對死者表示應有的尊重。」
「我沒有喪服。」
「我的天啦,我來給你找一頂無邊女帽。我給你一塊黑紗,縫到你的斗縫上。你像到教堂去那樣是不行的,你是這裡的家庭女教師,那樣做也不對……他們有許多朋友參加葬禮,梅林教堂會擠得滿滿的。」
於是就這樣決定了,我要陪波爾格雷太太去教堂的墓地。
我出席了托馬斯爵士的葬禮。
這是個給人以深刻印象的場合;這個葬禮是盛大的,符合在公爵領地的特雷斯林家族的地位。黑壓壓的一大群人來送葬,不過我和波爾格雷太太只是在遠處徘徊。對此我挺滿意,她倒是感到遺憾。
看到死者的寡婦披著飄垂的黑紗,這對我來是說足夠的了,然而她看上去還像過去一樣美。她的可愛的臉蛋剛剛能從飄垂的黑紗裡露出來,這黑色就像聖誕節舞會那天晚上她身上的綠色和紫色一樣於她合宜。她體態優美地輕移蓮步。她裹在黑紗裡比以前穿顏色鮮艷的衣服顯得更加苗條——具有強烈的嬌柔感和吸引力。
康南在那兒,我認為他看上去是那麼高雅出眾。我想揣摩他臉上的表情。以便進而探索他的內心。但是,他決心向全世界掩蓋這些感情;我想,在這種情況下,那樣也好。
我注視著那輛由飄動著的黑色羽毛裝飾起來的靈車,然後看到了覆蓋著深紫色和黑色的天鵝絨棺衣的棺材,由六個抬棺人抬著進入教堂。我看到一堆堆花朵,送葬者穿著死一般的黑衣,唯一不同顏色的是婦女們拭淚的白手帕——手帕都鑲著寬黑邊。
冷風驅散了霧氣,當棺材放進墓穴的時候,冬日的燦爛陽光照在棺材的鍍金錶層上。
教堂的墓地一片深沉的寂靜,只有海鷗急促的叫聲偶爾劃破寂靜。
送葬儀式結束了,送葬的人們,包括康南、塞萊斯蒂尼和彼得,都坐上了他們的四輪馬車,馬車向特雷斯林府邸迤邐駛去。
我和波爾格雷太太回到梅林山莊,到家時,她又堅持像平時那樣喝杯茶,再來一些點心。
我們坐在那裡喝著茶,她的眼睛閃閃發光。我知道她覺得很難控制自己的舌頭。但是她對這種死亡會給我們梅林山莊所有的人帶來什麼影響卻絕口不提。她對死者的尊敬是如此超乎尋常的。
托馬斯爵士沒有被人遺忘。在以後的幾個星期裡,我常常聽到有人提起他的名字。波爾格雷太太,在有人提起特雷斯林一家人的時候,總是意味深長地搖搖頭,但是她的敏銳目光充滿了警告。
戴茜和基蒂就不那麼謹慎了。她們早晨給我送熱水來的時候,總是滯留片刻。我有點狡猾,我認為。我渴望瞭解人們在談論什麼,但是我不想直接發問,卻希望設法從她們的口中掏出話來。我覺得自己似乎是這樣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