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第一次單獨面對自己的父親,而這個老人平時總是威嚴地坐在龍椅上。她只在宴會之時,遠遠的見過幾次。
皇上打量了這個屋內唯一站若的少女,一時想不起來這容顏在哪兒見過。
「你是……」
望月方才練功回來,只著了件樸素的灰衣,看起來實在與宮女無異。
「大膽奴才!見著皇上竟然不跪下?」
太監尖銳的嗓音令望月反感,也更使她無措。
是跪是站?她又該說些什麼?
好在皇上並未生氣,他只是目光慈愛地看著這個面善的少女,「你是鳳棲宮新來的宮女?」
不!我不是宮女,我是公主,我是您的第十五個女兒。
望月想這麼說,可話到嘴邊,卻突然全都變了。
「是,奴婢是剛來的。」她聽見自己這樣說,並且緩緩跪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問自己。
答案是:絕望吧。
連她在這深宮之中唯一的親人都不認得她,她不過是一個頂著「公主」頭銜的傀儡。這樣的身份,又有什麼值得聲明的?
大雨一直下到深夜,雨水順著鳳棲宮的瓦簷滑落,在屋內外之問織出一道巨大的水簾,似琉璃般動人、似琉璃般脆弱。透過水簾看到的世界,如夢一般虛幻。
皇后回宮的時候,皇上已經走了。
知道了望月的事後,皇后只是冷冷地掃了她一眼,「奴才生的孩子,果然還是奴才。」她陰狠地一笑,「看到了吧,就算宮中少了你這位公主,也沒人會注意到的。呵呵,真可憐,一個生下來便毫無用處的人。」
皇后的聲音如鬼魅般纏繞著她的靈魂,夜夜在她夢中徘徊。
如果她的存在根本毫無意義,那她為什麼還要存在?
為什麼別的公主可以在皇上面前撒嬌,甚至提出過分的要求,而她卻只是皇上一個連臉都記不住的孩子?
越來越多的不甘,越來越多的怨恨,只能表現成越來越多的隱忍。
直到她開始害怕自己會被怨恨吞噬,變得像那些內心扭曲的嬪妃一樣,變得像那些在冷宮啼哭的怨女一樣。
於是,她想到了出家。
只要一心向佛,就可以尋得心靈的寧靜了吧?
只要心中寧靜,就可以無愛、無恨、無求了吧?
那樣就不害怕、不痛苦了。
這樣想著,她衝去慈寧宮,並如願見到上善師太。什麼也不求,只求師太帶她離宮。
她還是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
*** *** ***
夢深沉而壓抑,望月拚命想掙扎,到頭來卻全是白費力氣。
回想起來,她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做這個夢了呢。
地牢內,望月好不容易挑了些乾淨的乾草鋪了可以躺的「窩」,忍著嗆人的霉味窩在牆角。
醒來後,她就已經身陷此處了。想來,定又是寧致遠那傢伙幹的。
好,他有種,敢關她!
她試著運氣,卻驚喜地發現自己的穴道並沒有被封住。
也就是說,以她現在的功力,小小的地牢還不至於困得住她。
走嗎?
離開永靖侯府,再找個地方去等師父,然後和師父上崑崙。
白天寧致遠的那番話如一根尖銳的刺,狠狠地刺在她心上。
她苦笑,很痛啊,她又受傷了。
又一次得到了教訓,她本該就此心死,早早離開。但她心中卻隱隱存有一絲不該存有的希望……
她猛然想起那夜他的那番話。
若日後我做了什麼看起來傷害你的事,你一定要記得你今日的話,信我。
信他嗎?望月抱住頭苦想。
也許,這並非沒有可能。
冷靜下來後,她仔細回想了今天所發生的一切。那一刻,她承受不了驟然發生的巨變,因為太痛了。也許她的確忽視了他的一些暗示。
平王的奸細?她?這理由別人聽來還可以,可是知道她真實身份的他竟然會相信,太可笑了不是嗎?簡直就是——漏洞百出。
她反駁的時候,他忽然打斷她,就好像是在阻止她說出自己的身份;她反抗時,最先出手的也是他,似乎不願意她和別人交手。這種種跡象,細細一琢磨,竟像是在……保護她?
這樣一想,望月心中頓時湧出更多的希望。
信他嗎?
忽然,細微的聲響令望月警惕心頓起。
「誰?」是他嗎?
嬌小的人影緩緩探出頭。
「小香?」
望月難掩失望的語氣,令小香以為望月是在責怪她,不禁身子輕顫。
「望……望大哥。」她深吸了幾口氣,來到牢門邊上,「我給你送了些飯菜。」
「謝謝。」望月淡淡一笑,接過她的籃子。
「望大哥?」
「什麼?」望月逕自打開籃子,欣喜地看見裡面都是她喜歡的菜色。「哇,侯爺府連牢飯都那麼豐盛啊。」
見此情景,小香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這一哭,望月倒是被嚇了一跳。她這才想到原來小香是在內疚今天白天的事情。
「望大哥……對不起,你對小香那麼好,小香卻……可是……」小丫頭看起來是真的良心不安了,哭得梨花帶淚,話也說得不清不楚。
望月趕緊探出手去,安慰地拍著她。 「小香,我沒怪你。你也是有苦衷的吧。」
小香聽聞哭得更凶。
望月只得手忙腳亂地勸慰她。這丫頭看來是偷偷來的,怎麼還敢這麼大聲的哭,驚動了別人,她怕是連頓好飯也沒得吃了。
匆然,小香抬起頭,雙日晶亮。
「望大哥,我這就去找侯爺,把真相都告訴他。」
「不要!」望月連自己都意外自己的反應。如果……如果真的是她想的那樣,那現在的發展該是在他計畫之內吧,那麼先不要打亂他的計畫較好。
望月赫然發現方纔她的一番掙扎竟全然是白費工夫,實際上,她竟然如此相信寧致遠。
「小香,你如果這麼做的話,會有人對你不利吧。」她輕柔一笑,「那麼,就順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