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下他,她轉身跑走,一會兒便聽見他追在後面的腳步聲。
「文靖!等等,停下來!該死的!不要用跑的!」步道仍有些陡,她這麼飛奔,看得他心跳一百,又氣又擔心。
余文靖根本充耳未聞。
幾分鐘後,兩人一前一後地跑下步道,火野剛見她安全踩下最後一階,站在產業道路邊,緊繃的身體終於稍稍放鬆。
揩掉一額冷汗,他才想將她重新抓回懷裡好好訓戒一番,不料意外就這麼直逼而來——
偏僻寧靜的產業道路上,先是響起尖銳的喇叭聲,還來不及反應,一輛小貨車就驀地從轉彎處失速般地疾衝出來!
太快了!
快得讓人無法眨眼!
余文靖傻了似地僵在當場,朝她撲來的車頭掀起狂風,窒住她的呼吸。
「文靖!」男人膽戰心驚的駭叫在她耳畔爆開。
她渾身一顫,被一股強猛的勁道扯了過去,跟著就天旋地轉起來。她反射性地縮緊身子,緊閉眼睛,十指牢牢攀附某物。
轟隆!
砰——磅——
騷動好一陣子才停,週遭塵土瀰漫。
悄悄、悄悄地,余文靖掀開眼睫,唇微張,驚魂未定地喘息著。她發覺自己躺在路邊的草地上,而男人強壯的身軀就覆在她身上,如張大的羽翼,把她密密護住。
他們四周散落著一大堆的金山甘薯、芋頭和茭白筍,還有好幾個菜筐竹籃,而那輛肇事的小貨車車頭恰恰卡在不遠處的兩棵大樹中間。
「妳……妳傻站在那裡幹什麼?!」咬牙切齒地,每個字都是從齒縫中硬擠出來,火野剛差點沒嚇破膽。
「我……我、我……」
「妳這個笨蛋!」
「我我……你……」
余文靖白著臉,被他冒火的雙目瞪得說不出話來。
他的樣子好可怕,她從未見過他這樣,像惱得不能再惱,恨得不能再恨,氣得快要嘔出三升血……咦?咦?血?!哇啊啊啊∼∼真的有血啊!從他耳朵後蜿蜒下來,一滴、兩滴、三滴地滴到她臉上。
「你受傷了?!」她驚叫,忙要從他身下爬起來。
「唔……」咬牙,視線一下子模糊起來,他又皺眉、又眨眼,想看清楚她,後腦的刺痛卻忽然加劇。
下一刻,護著余文靖的龐大身軀彷彿一瞬間被抽光力氣,他雙臂一曲,整個疲軟下來,硬生生把底下的人兒壓平,迭在她身上動也不動了。
「火野剛——」
風水輪流轉,這會兒,換余文靖要嚇破膽了。
第六章
自覺好像沒昏迷多久,但醒來時,火野剛發現自己人已在送往金山醫院的途中,救護車「歐伊、歐伊」的叫囂震得他腦袋又是一陣刺痛。
有誰握住他的手,他轉頭想看,卻發現肩、頸、頭顱全用支架固定住,他動也不能動,那人卻主動靠過來,熟悉的秀氣心臉映入他猶然有些迷茫的眼中,他下意識牽唇,是他的余秘書啊……
「你醒了……」顫著唇,那語調有濃濃的鼻音。
他緩慢地眨眨眼,忽地反握住她冰涼的柔荑。「妳受傷了……」
她猛搖頭,吸吸鼻子。「我沒有,是你。耳朵後有撕裂傷,醫護人員先幫你止血了。」她好好的,只是衣服髒了、頭髮亂了,膽子差點被嚇破而已。
聞言,他鬆了口氣,模糊地低應一聲,合起眼像是睡著了,可幾秒鐘後又一次掀開眼皮。
他瞅著她好半晌,嘴角略揚。
「怎麼哭了……我都還沒死,有什麼好哭的……」
「你你……」瞪大含著水氣的眼眸,她有些惱。「別亂說話!」都躺平了,還有心情跟她開玩笑?
他咧嘴,跟著閉上雙眼不再出聲,但大手一路上仍豐牢地與她的五指相扣。
救護車一路狂飆至醫院,送急診室,火野剛很想咆哮要醫護人員別這麼大陣仗地對付他,他只是流了一點點血外加一點點暈眩罷了,但終究雙拳難抵許多掌,他耳後被縫完五針外,還做了好幾項檢查,診斷結果是——
輕微腦震盪。
唉,能被甘薯和芋頭砸到輕微腦震盪,也算是他人生歷練中的一件「豐功偉業」。
「最好住院觀察兩天。」醫生笑咪咪地宣佈,為表示醫者父母心、感同身受,還拍拍他的肩膀聊表慰藉。
「不要!」當事者一臉不爽。
「火野先生,這是為你好,你——」
「我要住溫泉旅館。」冷聲砸下,他把冷僻大老闆拿來對待可憐小員工的那一套原版重現。
醫生的笑臉僵了僵,額上隱約滑下三條線。不合作的病人他遇過不少,但有這款要求的還是第一個。
「本院除了沒有溫泉外,服務跟旅館有得拚,而且護士小姐個個溫柔貌美,旅館的女將也比不上的。」
「這裡的護士都是歐巴桑,要臉蛋沒臉蛋,要身段沒身段,不是小姐!」
吼吼吼∼∼此話一出,整座醫院半數以上的醫護人員全被他得罪光了。
在一旁試著要找機會插話的余文靖不禁一暈,原想請醫生別理會他的意願,直接辦理住院手續,他要「青番」就由著他去,但如今情況不太妙,四面八方射來無數火眼,危機重重,她想力挽狂瀾都難了。
而他大老闆決定堅持立場到底,下床就走,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要不是余文靖強押他在大廳的排椅坐下,好讓她去批價領藥,他根本想直接跳過醫生還有開藥給他的這回事。
最後,是開著休旅車載余家二老趕來瞭解狀況的余文麗,把全部的人又載回了「山櫻」。
晚上,余陳月滿特地燉了一大鍋豬腳,家裡人人有份,說是給大傢伙兒驅除霉運兼壓驚,還盯著整件意外中唯一受傷送醫的火野剛要多吃幾碗。
他事後才知,那輛煞車失靈的小貨車駕駛只有額頭腫了個大包,福大命大,沒他這麼淒慘。
端著小托盤,余文靖放輕腳步爬上三樓,停在門邊木牌上刻著「碧泉」兩字的那間和室前。
她騰出一手悄悄推開門,裡邊亮著一盞鵝黃立燈,輕暖光線中,那男人就躺在窗下的榻榻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