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都不受束縛,誰也不是誰的責任,公私之間,她自覺能拿捏分明,不去多想,也無須多想,讓自己從其中抽離。她要的其實很簡單,不是嗎?
不是嗎?內心又一遍自問,氣息忽地一窒,她腳下步伐微頓。
「小姐,妳東西掉了啦!小姐∼∼小姐∼∼」
後頭有人追來,聽見叫喊,余文靖兩手牽著腳踏車,回眸一瞥。
「厚∼∼小姐,偶在妳後面叫很久、直直追,妳都不理偶!這袋東西是妳的啦,剛才從車籃子裡掉出來的,阿妳都沒感覺喔?」胖胖的歐巴桑追得氣喘吁吁的,一手拉著裝滿蔬果魚肉的買菜小拖車,另一手則把一袋聖女小番茄高高舉到余文靖面前。
快速地察看了眼前頭腳踏車籃裡的東西,她最愛的聖女小番茄果然失蹤了。
「阿桑,謝謝您。」她感激地笑了笑,接過東西,但車籃子裡已堆滿剛才在黃昏市場裡採購的食材和水果,怕一會兒又要掉出來,只好改而把袋子掛在車把上。
她是在昨晚飛抵台灣的,在「Jenny J.」設計圖外流事件歸結出解決方案後,巴黎那邊基本上已沒什麼值得火野剛繼續滯留在那兒不走的大事。
她查過大老闆的行程表,接下來如果保持現狀、一直太平下去,別臨時出什麼案子,那他差不多有一個禮拜的時間可以好好喘口氣,看是要上俱樂部打小白球、上健身房運動、到銀座或六本木相熟的酒店玩玩,或是就窩在有樂町總公司裡那間擺滿SEGA機器的超大員工休息室裡,大玩那些據說能刺激大腦活動、增強想像力的最新一季電玩都行。
總之,他大老闆高興就好。
她是臨時向火野剛口頭請假的,打算直接從巴黎回台灣一趟,她許久沒休假了,挺想念在台灣的親人。
而他這一次八成是良心發現,絲毫沒刁難她,竟大大方方地允了她一整個禮拜臥休假。
不能怪她感到訝異啊!她雖是他的口譯秘書,但他英文其實比她強、日文又是他的母語,聽得懂中文,還說得一口流利的「台罵」,再加上有助理秘書,明明不需要她時刻在旁伺候,他卻拿她當7-11,有時半夜三更也會被他一通電話挖醒,可憐她這五年來雖累積了不少年休,卻不是想放假就有辦法放的,更何況還連休七天。
許多時候,她都會懷疑自己其實只是他的一顆煙霧彈,用來降低別人的戒心,好方便他去刺探、觀察。
但管不了這麼多了,至少大老闆這一次大發善心,能暫時擺脫他,放鬆精神,恰好可以讓她好好整理這幾日被他古怪舉動所引起的迷亂心緒。
因此,在與留守東京總公司的兩位助理秘書聯絡過,交代幾件需特別注意的事項,也提醒助理秘書千萬記得幫大老闆接機後,她終能無事一身輕地飛回台灣來。
「小姐,妳新搬來的喔?偶是這裡的『菜市場市長』,對這裡很熟的,偶以前好像沒看過妳耶!」歐巴桑很有聊天的興致,自然而然地跟在余文靖身邊一塊兒走。
「不是啦,我住這附近,不過這幾年一直在外地工作,有休假才會回來。」她雖然沒有二姊余文麗長袖善舞的功力,個性也沉靜許多,但和長輩還是很能哈啦幾句的。
「原來是這樣。」歐巴桑明白地點點頭,笑嘻嘻的,火眼金睛朝她腳踏車籃子裡滿滿的東西瞄去,忍不住問:「妳這條腰內肉買多少錢?」
余文靖微怔,想了一下才答:「嗯……一斤九十,這一條豬肉攤老闆算我一百三。」
「哎呦喂啊!被貴去了啦!厚∼∼小姐,偶們買東西一定要多多比較。阿桑給妳講,黃昏市場裡有三、四家攤子不太老實,都會給客人亂騙,妳自己要小心ㄋㄟ!」
「是嗎?」
「當然是喔,妳要信偶,偶這個『市長』不是青菜給人叫好聽的。來來來,阿桑和妳一起散步,偶慢慢講給妳知道。」
散步嗎?
不知怎地,那兩個再簡單不過的字一入耳,她心口便溫熱溫熱的。
實在太敏感了,那冷僻又暴躁的男人如今遠在千里之外,不應該在她心中。
垂首,她淡淡一笑,決定好好聆聽身旁這位「菜市場市長」熱心提供的情報。
*** *** ***
半個小時後,熱心的歐巴桑終於和余文靖依依不捨地分道揚鑣。牽著腳踏車回到所住的舊公寓,余文靖提著大包小包爬上三樓。
余家在日據時代就在北縣金山鄉經營一家名叫「山櫻」的溫泉小旅館,一代傳一代,也作出了相當不錯的口碑,後來余家三姊妹陸續考上山下的學校,余爸才毅然決然地買下這處二十四坪大的舊公寓,方便她們三姊妹求學時有個離學校近些的住所。
然而這些年,台北捷運線越來越完整,如今這裡也在捷運線上,地價和房價自然跟著大幅度上揚,生活機能大增,倒是始料未及。
目前舊公寓這兒只有當空服員的余家老二在使用,但因工作關係,常跟著飛行團隊繞著地球跑,十天半個月不見人影已司空見慣,而老大余文音早早就立定繼承家業的志向,大學一畢業便回「山櫻」幫忙去了。
這幾天,二姊余文麗又飛到外站了,明天才會回來。余文靖原本今早就要回金山,和家裡通過電話後,大姊余文音卻要她暫時別上山,因為爸媽今天會下山來住一晚,明天有親戚娶媳婦兒,在台北市區的某大飯店宴請三十幾桌,大姊要她陪爸媽一塊兒去,然後再一同回「山櫻」。
所以她在黃昏市場大採買,就為了煮一頓好吃的孝敬兩位老人家。
切切切、剁剁剁……
煎煮炒炸樣樣來,她的廚藝可是從小和姊姊們一塊兒受過余家奶奶調教,又被余爸小小磨練過,因此雖比不上大姊厲害,也有幾分火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