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阿美。」他說。
「你會回來看弟弟、妹妹的,是不是?」她柔弱地問。聲言低得幾乎聽不見。
「當然。他們仍然是我的兒女。」他走了。
他們仍是他的兒女。那麼阿美呢?
他大概真以為阿美不會傷心、沒有感覺的。
阿美這麼容易就答應了他,他心中的快樂並不很大,他不是冷血動物,對阿美他仍有一份感情。只是——權衡之下,他不能失去可宜。
是。他想起了可宜,該立刻把這消息告訴她,至少可令大家鬆一口氣。
飛車回電視台,立刻衝上可宜的辦公室。
她不在。
「葉小姐在開工作會議。」助手說:「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完。」
他皺皺眉。有個立刻衝到工作會議室去找可宜的衝動。走出她的辦公室他已使自己平靜下來。
「葉小姐開完會叫她立刻來見我。」他只留下一句話。
回到他的辦公室,一輪衝刺般的忙碌,幾乎忙得手腳並用。然而忙碌中心中始終記掛著一件事,可宜會來見他,他要把好消息告訴她。
工作告一段落,他看表,下午三點多,可宜怎麼還不來?她還沒開完會?
打電話過去,助手說:
「葉小姐有急事離開公司。」
急事?什麼急事?
哲人趕回家裡,很意外的,可宜平靜地坐在那兒。仔細端詳,她眼中有等待之色。
「還沒下班就溜回來,放肆得過分。」放心之餘,他有心情開玩笑。「是不是想退隱江湖?」
「還沒到那個年齡吧?」可宜也笑,有一種解脫之後的輕鬆。
「正想告訴你還想開上火線呢!」
「又想開什麼節目?」
「為什麼你也這麼早回家?」她不答反問。
「坐下來,不要緊張,不要激動。同時也不許說NO。我有一個好消息。」
她微微皺眉,說:「我也有一個好消息。」
「誰先說?你?我?」
「我先說吧。」可宜淡淡地說。「我的好消息是,兩小時前我已經簽了一份賣身契。」
「什麼意思?」他瞪著她。
「我答應去新加坡替那邊電視台做開荒牛。」
他彷彿完全聽不見她的話,又像聽見了完全不懂,只是直勾勾地望著她。
「你是第一個知道這消息的人,希望你給我鼓勵和支持。」她微笑。帶著一絲絲疲乏。
「可宜——」他叫。聲言是那樣古怪、高亢、乾澀,像從喉嚨裡逼出來。
「你很贊成,是吧!」她接下去說:「這是對自我能力的一種挑戰。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你的支持下做事,雖然成功,但自我滿足感不夠,很多地方你幫了大忙。這次我想試一試。」
「你——決定了?」他目不轉睛。
「已簽了字,一切不可能再改變。」她笑。又說:「現在輪到你說好消息了。」
他咬著唇,慢慢地攤開雙手,臉上的神色複雜得難以形容。有無奈,有悲哀,有難過,有解脫,有惋惜,當然,有痛楚。
「我——的好消息——己沒有意義了。」
她用探索的眼光望著他好久、好久。
「上午你去了——阿美那兒?」
他不語。不承認也不否認。
「她——答應離婚?」她再說。
他慢慢坐下,有若泥塑木雕。
「哲人,你一直是聰明人,怎麼這次做得這樣傻?你是不能和阿美離婚的。這決非我所願,想來你內心也不會真正快樂。我——沒想到你真的這麼做。」她輕聲說。
「我什麼都沒有想,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你。」
「你不會失去我,永遠,」她把身體移到他身邊,下顎輕放他肩上。「無論我人在哪裡,心總是在你這兒,你知道的。」
「你——能不能不走?」他轉身擁住她的腰。
☆☆☆
她搖搖頭,再搖搖頭。
「我需要一個靜思的機會。」
「至少不離開香港。」
「在香港和現在有什麼分別呢?」她苦笑。「我走——只是不想為難自己、為難你。」
「可是我已經跟阿美說好了。」
「告訴她你只是說錯了話,一時糊塗。阿美不會怪你,真的。」
「你不替我想一想?」他凝定視線。
「如果不是為你,我何必走?」她笑得苦澀。「你並不想和阿美及孩子分開,你是愛他們的,愛令你痛苦矛盾。而我——我不懷疑你的感情,但不想你受矛盾之苦。我已經得到了你的愛情,幾乎是全部,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你不再在我身邊。」他孩子氣得很。
「我會在你心中,是不是?」她突然俏皮起來。「甚至我會在你生活中。你上班下班、開工作會議、去酒廊喝杯酒、和老友們聊天都會想起我,我簡直可以說無所不在。」
他仔仔細細地看她臉上每一部分、看她的神情、看她的思想——他似乎真的看見了。
「你心平氣和?」他問。
「是。合約上簽上名字後我非常快樂,我總算為自己也為你做了一件事,非常正確的事。」她把雙手枕在腦後,舒服地靠在沙發上。「我覺得只有這麼做才算真正擁有你。」
「你現在也擁有我,全部。」
「別騙自己了,對阿美和孩子你非常歉疚,你根本還是愛他們的,這是種責任。哲人,我不瞭解你了,你可能因我離開而一時不慣,久了,你就會平復下來。天下的事都是這樣,誰失去誰而活不下去?同時,你會漸漸同意我的做法是對的。」
「也許是。」他的神色漸漸復原,只留下眼中一絲苦澀。「我也不知道。」
「你並不怨我?」
「我有資格怨嗎?」他反問。
「怎麼講出這樣小氣巴巴的話?這不像你。」
「像我?我已經忘了原來的我是什麼樣子。」他自嘲。「如果我果斷一點,局面可能不是這樣。」
「果斷一點的話而不內疚,你就不是哲人了。」
他想一想,搖搖頭歎口氣,展開半絲微笑。
「簽了幾年?幾時走?」
「兩年,3天之後走。」
「這麼快?這麼急?」他坐直了,有一陣子恍然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