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倒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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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頁

 

  我想了想,試探性地開了口:「三年前的這個時間,伯爵他……剛來莊園嗎?」

  安妮那雙灰色的眼睛裡飛快地閃過一絲警惕:「您這麼問這個?」

  「哦,」我支吾著,「昨天從吉迪檢察官那裡聽說,嗯,伯爵大人的家族歷史似乎……很複雜,所以……所以我有點好奇。」

  「是這樣啊。」她的嘴角抿出了奇怪的笑,「沒錯,伯爵三年前才來到莊園的。他是上一代伯爵的私生子,長期流落在法國,直到夫人去世,才被接回阿托斯。」

  「老伯爵,他……他還有一個孩子?」是吉迪先生說的那個被「殘害」的手足嗎?

  「是啊,是老伯爵非常疼愛的小兒子。」

  「那為什麼繼承爵位的不是他呢?是婚生子的話……」

  「為什麼?」安妮哼了一聲,「因為夫人是希臘人,而且曾結過婚,少爺是夫人前夫的孩子。而潘克赫斯特家是英國最古老的望族之一,怎麼可能允許外國人來繼承爵位?就連老伯爵結婚都是在希臘秘密舉行的。而這位伯爵雖然是私生子,卻是純正的英國血統,而且他的母親是落敗的凱裡蒙特男爵的女兒,這樣的身份才合了那些長輩們的意!夫人才過世三個星期,他們就逼著老伯爵娶回那個女人!」

  我望著她越來越憤怒的樣子,看著她側面深深的輪廓和挺直的鼻樑,突然明白了:「安妮,你……」

  「是的,我也是希臘人,是夫人的貼身女僕。」

  我離開甬道走回屋了,仍然為安妮話震驚不已。

  原來這一門望族的背後真的有如此不為人知的故事。我現在終於可以理解貝克特先生的話了;伯爵確實有些無法排解的壓力。從一個地位低下的私生子成為大莊園的主人,他應該熬過很多難以忍受的磨難吧。可是,為什麼我完全看不到他那位兄弟的影子呢?整個莊園裡的僕人都沒有提過這位「子爵」,也沒有屬於他的任何畫像或照片。難道真如檢察官所說的,「他」是被伯爵……那太可怕了。

  我似乎也找到了伯爵對埃涅克先生如此步步緊逼的原因。

  他恨那對母子,恨希臘人。他的目的是要報復!

  我穿過大廳來到晨室門口,對面書房的門緊閉。現在才八點二十分,伯爵和貝克特先生一定在吸煙室裡玩桌球。

  我像是被蠱惑了,轉身走向書房;抓住門把手扭開了。

  裡面果然沒有一個人,女僕們剛剛打掃完,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我悄悄沿著那三面高高的書牆慢慢看過去,希望這裡面有些東西能讓我感興趣。

  書很多,其內容之豐富超過了我的想像,從文藝學術到哲學歷史,從經濟論文到政治著作,各種各樣的書填滿了書架,有些甚至是我在大學圖書館裡都找不到的。

  我仔細留意著那些關於家族紋章和英國歷史方面的書籍,卻始終沒看到。直到我慢慢走向那扇半掩的小門,進了側屋。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是的,我想更多地瞭解一些阿托斯背後的歷史,我想知道這座巍峨的建築中究竟還有怎樣的故事。即使這種行為很危險,很過分——畢竟這是伯爵的書房——但我無法壓抑自己越來越強烈的好奇心。

  側屋中的藏書雖然不及外面的多,但幾乎都是難得的珍本,一套小巧的桌椅放在屋角,上面擱著一盞玻璃檯燈。我像鼴鼠一樣湊近書架,覓食似的梳理過去,終於在第二面牆的最下一排中發現一本很舊的皮面書,它和周圍的書相比略略高了幾公分,書脊上有一個燙金的紋章:一柄鑲著寶石的劍上纏繞著三枝百合花。在書腳下方是一個花體的「P」字。

  我抽出那本書,輕輕翻開發黃的紙張,一股陳年的霉味兒散發出來。在書的扉頁上有幾行手抄的《聖經》:「你的罪就伏在你的門前,它必戀慕你,你卻要制伏它。」署名是一個簡寫的「N·C·潘克赫斯特」。

  這是上一代伯爵嗎?還是上、上一代?

  其實這是一本手抄的筆記,裡面幾乎都是這位N·C·潘克赫斯特對阿托斯建築結構和特色的研究分析。看樣子這是位對土木工程很有興趣的伯爵。我有些不耐煩,因為我對這些研究筆記實在看不懂,不過在最後幾頁卻找到一些有趣的東西。

  那是幾張圖紙,上面畫的是阿托斯主屋的平面圖,在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橫豎間架中,有一些用紅色的顏料標示出的地方,我依稀辨認出有些是在餐廳,有些是在臥房,其中一個在東側二樓,下面寫著「E2」的小字,看著這間屋子裡眼熟的結構,我知道這就是我現在住著的房間。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標示呢?

  我很奇怪,從外面的辦公桌上找來紙筆,仔細地把那一頁拓了下來,然後把書放回原位。

  房間裡再沒其他關於阿托斯的材料了,我猜想伯爵大概把提到他家史的東西全藏起來了吧。我放棄了尋找:快到九點了,我最好乖乖地回到晨室,準備開始工作。

  剛一走出側屋,突然聽到門外兩聲腳步響。

  壞了!我心頭猛地一跳,飛快地竄到那張小辦公桌前,幾乎就在我抓住那幾份材料的同時,門吱呀一聲開了。

  「艾貝爾,你這麼在這裡?」

  「啊,伯爵大人。」我故作鎮靜,「我想找一找放在這裡的那本《南部巴爾幹》。」

  「哦。」他沖左邊的書架一抬下巴,「在第三排尾巴上。」

  我麻利地找到那本書,經過他的身邊回到晨室。我可以感覺到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在我背上——可是他沒有叫住我。

  這一天平靜地過去了,我卻比前兩天更緊張,因為那張被我「偷來的」結構圖就藏在我的口袋裡,我老害怕會被在我旁邊工作的貝克特先生發現——我畢竟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好不容易熬到一天工作結束,我感到口袋裡的那張紙已經和我的體溫一樣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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