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緩緩搖頭:「你那天又不在那裡,看不見。他根本賭氣一樣,說贖我--這個樣子贖出去,又算什麼呢?」我慘白著一張臉笑起來:我算什麼呢?眼見著是這一個人了,什麼都是對的,就只一樣錯--我的身份,我算什麼呢?
錦屏難得閉了嘴聽我說話。
我說:「屏兒,你可知道他並不知道我?你說,他愛我什麼呢?就算愛我漂亮好了,可是,他本就是畫畫兒的,也應曉得,那有一種顏色待得天長地久呢?總會褪了,淡了去。」我低了頭,微微地笑,「屏兒,你可知道韋莊的詞,有一句,我記得最清楚。」
她極其小心,點點頭念:「春日游,杏花吹滿頭……」
「不是。」我打斷她,「不是『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是『綠窗人如花』。咱們這樣的女人呢,就像花一樣,只開那麼一下子,就謝了,所以有說:『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錦屏聽得一怔,握起我的手來,嘴唇動了動,但沒說話。
「我怕什麼?」我笑笑,自言自語一般說,「我怕『紅顏未老恩先斷』,怕他『明媚鮮妍能幾時』,我怕什麼都不長久。」
「丹姐--」錦屏叫著我的名字,手足無措,「丹姐,別哭啊,我--我從來沒見你哭過。」
哭?我是賣笑的,怎麼會哭?
然而摸一摸臉頰,濕冷的一片,淚水早奪眶而出。
「丹姐,」錦屏叫我,聲音也哽咽起來,她撲過來抱著我,「別哭,求求你別哭。」她卻先忍不住,伏在我身上,哭了。
「我贖你!」
我怔一怔,招回魂遊天外,抬起頭來問:「什麼?」
他彷彿有點洩氣。這話本就難理直氣壯說第二遍出來。「呃,丹兒……我說我贖你。」
我笑笑:「噯呀璟少爺,袁二老爺上屋抽梯把你關了半年在閣樓裡讀書,怎麼好像沒什麼效用呢?」
過一個冬季,又是春天。
我撥一撥琴弦,漫不經心隨口唱:
「笑將紅袖遮銀燭,不放才郎夜看書,相偎相抱取歡娛。止不過迭應舉,及第待如何?」
袁璟一拍巴掌:「噯,正是,『及第待如何』?丹兒說到我心坎上去!」
我笑:「是白樸說到咱們璟少爺心坎上。」
他又說:「你跟了我,不好過在這裡?」
我淡淡地說:「算了吧,二老爺哪裡會讓我進門。」
「他若不讓,我,」他急了,「我……」
「我」了半天,又「我」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為他添一杯酒,笑唱:「這邊走,那邊走,且盡金樽酒。」算了,饒了他罷,幫他搬架梯子來下這個台。
送走袁璟,我閒閒坐在窗邊,看見錦屏走進來問:「待會兒有什麼事?」
我說:「我約四爺。」
她揚揚眉,看著我:「你約他?什麼事?」
「有事。」我笑笑,「你別管。」
她把腰一叉:「我偏管!」
只聽蕭四帶著笑的聲音:「屏兒又在拿哪只耗子?」他走進來。
錦屏叫起來:「四爺拐著彎兒罵我!」
我笑著推她出門:「你去罷,今兒廚房熬骨頭湯。」
她杏眼一瞪,食指點住我們兩個:「好哇,你們合夥兒來罵我!」
我關上門隔去她不依不饒的聲音。
蕭四不用人請自去坐下,看著我笑:「難得丹兒請我。」
我也坐下:「有事兒求四爺呢。」
「什麼事?」
「贖我出去。」我說。
他看我好一會兒,大約是吃驚了,但依然神色如常,只點點頭:「你說下去。」
我求蕭四用我的錢,胡亂諏一個人來贖我出照花閣。這許多年,銀錢我是早攢足的,左等右等,不過等一個合適的人,等到沈繪,還是不對,終於自己贖自己。
蕭四也不多問,便應承幫我。他自然沒錦屏那麼多的「為什麼」,我也看準他不屑貪一個女子賣笑的錢,算得一個可信的人--便是我看錯人,也自備了後路的:杜十娘尚藏著百寶箱,丹青雖不能及,養活自己也儘夠了。
離開秦淮河,照花閣中從此沒了丹青這一個人。蕭四替我在南京城城郊找了住處,小門小戶,也無人識得我是誰。
轉眼,也過一年多。
蕭四笑說:「不想你竟真走得出那個門。」他倒是常來坐一坐,同我說話喝茶,又說,「出了這個門,你人也不一樣。」
我抬手摸摸鬢髮:如今真是荊釵布裙了。「去了金銀珠翠,不過一個尋常女子,自然不比照花閣頭牌姑娘的風光。」說著,不覺唇角帶上笑來。
他留意到這笑,四下裡一打量,說:「這日子淡而無味,你喜歡?」
「四爺何不直說『家徒四壁』?」我說,「無論如何,也總好過了倚門賣笑的營生。丹青要的,本也不多,現在也很夠了。」
這是一個小村,十數人家,村後一座小山。我終是沒住到沈繪畫裡那樣山林裡去,卻也洗去鉛華,彷彿去了一個外殼束縛,自在適意許多。什麼十里秦淮,六朝金粉,我不願想起了,權當它前塵過往,只得蕭四是唯一的聯繫。
過半晌,他點點頭:「這裡人單純些,不至於欺負一個單身女子,也是好處。」
我抿嘴笑起來:「丹青哪裡不曉得是四爺特地著人暗裡護著這小門小戶?這份情,是注定要欠四爺的了。」頓一頓,又說,「其實照花閣裡頭什麼樣人物沒有見過?我也不至於就那般不中用了,尋常的人也還應付得來。」
他看著我:「你就這樣不願承我的情?」
那目光忽然間太過專注,讓我心神一震,不及招架。
他歎口氣:「不過換一個地方,你怎麼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往常許多話你不肯說的,現在也說了;在照花閣時會說的話,現在也不盡說了。」
「有這回事?」我勉強一笑,「想是離了照花閣,自然心境變了,說話也變了。四爺不提,我也還不覺得。」
他「哦」了一聲,淡淡道:「畫畫兒要心境,原來說話也要心境。我今日倒新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