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一驚,想當日鴻賓樓上替沈繪辨白時那一番「心境」的說話,他又知道了。
一時之間沉默下來,有些尷尬。我站起來:「禮數不周了,我去給四爺沏茶。」
「不忙。」他拉住我手,「丹兒,許久不見,連你名字也有好些時候沒叫了。」
我不動聲色地抽開手。「也是,四爺是大忙人。」
「忙?」他笑,「你知道我,哪裡會有真正忙的時候?不過整日價混罷了。見到屏兒,直追著我問你。」
錦屏曉得底細,我沒有瞞她--與其經她那樣軟磨硬纏套話出來,還不如一開頭兒就說個明白。
蕭四說下去:「我告訴她你一個人住這麼一個地方,她嚇一跳--真跳起來了--就說難道你一個人這麼過一輩子不成?」
我想得出錦屏那樣子來,笑出聲。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過來握住我手笑:「丹兒,你怎麼說?」兩道目光直射著我眼睛。
我不覺往後躲了躲,皺皺眉頭:「什麼怎麼樣?」
他聲音愈輕,離我愈近了。「屏兒問的話,你怎麼答?難道你就這麼一輩子一個人過?」
我眼睛閃了閃,避開他目光:「大約是罷。也是前幾年太熱鬧了,便活該後半輩子冷清些。」再想抽開手,不能了,一雙手被他緊緊攥在掌中。
「別裝糊塗。」他輕輕一笑,「也別逞那個強了,丹兒,說到底你一個女人,總得在身邊有個人護著,疼著。何況--」他的食指撫過我面頰,若有若無的觸感,「這般如畫的顏色……」
我接了話:「縱得顏色如畫,又有多久呢?是顏色,總會有褪了,淡了的一天。」抬首看他,再不避開,迫他答我。
他停了動作:「丹兒,你總這樣子,想太多了。」
「平日無事,胡思亂想。」我說,「四爺以前不總說我一抹遊魂,心事跑馬?就在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他說:「會東想西想,不會想我麼?」
我一愕,這又像是那一夜照花閣的光景了,他又說這種奇怪說話。
「丹兒,那一夜我裝醉,說的話卻沒一句不真。」他的聲音低低在我耳邊徘徊,「幾年前一夕酒醉,一夜荒唐,竟被我撿著寶貝了。幾年來你也見了,再有誰如你一般讓我留戀這麼許久?」他的手臂環在我腰間,驟然一緊,「莫告訴我說,你什麼都沒覺得。」
我無言以對。是不能否認。然而其實蕭四待我也一如待錦屏她們一般,並沒有什麼特別,只是處的時日長久些了,也格外熟稔隨意。我看他,也不過是個格外熟識的客人罷了。今天他卻說這些話。
這樣一言不發,他也看穿我心思,斂去笑容:「不然你以為我那夜為什麼留宿照花閣?為什麼生生拆開你和那姓沈的?只為你和他走得太近。丹兒丹兒,你若是尋常人家女兒,我何用等這麼多年,立刻娶你進門。」
這個話也說出來了?我詫異,繼而笑著點點頭:「不過因為丹兒出身不對,四爺便放了手了。」到底還留了一句話沒有說:既是一早已放手,為什麼現在又來說這話呢?
我用了些力氣拉開他手臂,退後一步。
他苦笑起來:「果然,這些年來這麼縱著你,就是這樣結果--我一直等你,怎麼算是放手?」
我接口:「若等不到呢?可不就是放了手?」
這話竟說得他怔了一怔,想是他自己也不曾覺得。
「難道你想我贖你出來?--我若贖你,你肯讓我贖麼?上回那個袁璟……還有沈繪,你就都不肯。」
我冷笑一聲:「屏兒那張嘴該縫起來了。」
「所以了,」他說,「你又不肯。」
「就是屏兒,還懂問我一句為什麼。」我說,「四爺問也不問問,就先認定了我不肯。」
他略略詫異:「什麼意思?難道我問,你就真肯了?」
「不肯。」我搖搖頭,「你又不認得我--你們都不肯認真待我,說贖我,又有幾分真心。」
我沒料想,在他的那張臉上,居然也顯出迷惑不解的神情。我狠狠咬下嘴唇:「算了。」
「什麼算了!」他猛一扯我胳膊,「把我說得糊塗,你就算了?」
我一根根扳開他手指:「四爺自重。」
他輕哼一聲:「你說清楚了,我再『自重』不遲。」
我歎口氣,忽而笑了:「四爺你看丹兒,是那個照花閣裡的丹兒,倚門賣笑,曲意迎逢,便是時時魂遊天外,四爺也看不明白丹兒在想什麼。」我再抿嘴一笑,「沈繪呢,他略略曉得一些,又以為我是那個『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的,也不全對了--他那個『贖』字,不過說得稍稍早了些……」
蕭四咬著牙接話:「若再給他多些時日,等他看明白了,再說贖你,你就肯了,是麼?」
我婉轉一笑:「大約是了。」
他把我從頭看到腳,又看到頭:「丹兒,你好!」
我正色道:「是你要說個明白的--終歸要說清楚,也不妨現在說了。」
他臉色略白,退後一步:「那個沈繪又知道你什麼?難道多過我了?」
我搖搖頭:「你說呢?你認得我這麼多年,明白我多少?」略停一停,又說,「其實他知道也不一定有多少了,或許純是我偏心--我若真偏心給他,也就什麼都不必說了。」
他的眼神瞬間幾變,似乎全都明白了。
「--丹兒,你今天這麼說話,以後是不想見我了麼?」
我怔了怔,還真沒想到剛剛一番話會是什麼結果。過半晌,才勉強笑了笑,緩緩道:「怎麼會?丹兒敬四爺如兄。我還欠著四爺一個人情呢。」
「不必!」他說,「你和我這個樣子,說是什麼兄妹?斷就斷得清楚。你剛剛說得明白了,也就不要那些牽牽絆絆糾纏不清。」他一頓,拿了桌上他帶來的折扇,刷的打開又折上,神色已然如常,連說話都是淡淡的,彷彿我們之間,霎時間已是斷得乾淨了--乾淨得簡直什麼都沒有過,「什麼欠,什麼人情,你也不必說了--左右也是還不出,索性一道斷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