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不是阿翎。
燈火下這一張年輕晶瑩的臉,並不屬於我願以一生相守卻只可以一生遺忘的阿翎。
那是阿翎的女兒,慕容湄。
但我寧願忘記她的姓氏,而只喚她的名字。
阿湄。
我第一次見到阿湄是在十八年前,那時她還只是一個嬰兒。
我記得那一天的雨下得很大,彷彿整個混濁天空都已溶化,源源不絕地流淌,將人世浸成一片濕淋淋的蒼灰。
我就在那一天來到了那個遠離故鄉的北方村落。
村東第三棟房屋。院籬在大雨中歪倒,小屋輪廓一片模糊。
有人告訴我阿翎就住在這裡。
這樣大的雨,我不知道她否聽見叩響院門的聲音。但即使她聽見,我也不願見她穿過泥水淋漓的院落來為我開門。
越過歪倒的籬笆,我走到簷下,這時我看見窗紙微黃,許是屋中人點亮的油燈。
那使我想起十八歲離家後住過的無數間客棧,永遠一團漆黑的客房的窗。即便進屋以後,店伙張羅起桌上油燈,那一點昏黃,映照著千篇一律的格局陳設,也只令人覺得客途淒清,無盡重疊。
然而此時此際,這低矮屋簷下透出的隱約燈光,它令我忘卻身後陰霾大雨,它令我覺得溫暖與安定,剎那起落的感觸與愁懷----幸福與否其實早在我一念之間,多年掙扎此刻看來多麼無謂,剎那渺遠。
我緩緩收起雨傘,叩響房門,聽見房中隱約的腳步。
我已準備好在她開門時告訴她那一句話,我原該在十年前給她的回答。
在經歷了漫長的歲月以後,我終於決定為了她,不顧其它一切。
房門打開,一張我並不認識的臉。
我們愕然相望,然後我聽見那個我曾無比熟悉的聲音由裡屋傳來:
\"田嫂,是誰?\"
我一時說不出話,只是轉臉望著裡間。
房內家陳簡陋,唯有裡間門上掛著的門簾是從前家中舊物。月白厚緞上繡著成行雁影,她送給我的所有繡件上都有類似的圖案。
田嫂忽而恍然,大喜。
\"方姑娘,快出來看看,可是你的相公?\"
我心中一動,微覺不妥,想要分辯,卻終究無言。
屋中一時沉默,隨後門簾輕輕翻捲。
霎那間我看見簾上雁影驚飛,往事翔回,如繽紛萬花般墜落。
我看見十年未見的阿翎,站在三尺以外的門邊。我看見她忽然蒼白的臉色,悸震凝定的目光。
然後我才看清她挽起的髮髻,以及她手上環抱的嬰兒。
… …
田嫂似已確認了我的身份,卻又看出了我們的尷尬,笑著圓場:
\"你家娘子替你生了一個千金,剛剛滿月,不要看看麼?\"
阿翎一震,彷彿這才醒轉,側過頭,淡淡說:
\"田嫂,他不是我相公,他是我大哥,方雁遙。\"
我聽見她們的對答。每一個字我都聽得無比清晰。
那讓我覺得就在一瞬間大地崩裂,眼前劫灰飛揚。我不知道我何以還能站在那裡,靜靜望著我所愛女子懷抱著與別人生下的嬰兒。
田嫂後來離開,阿翎哄睡了嬰兒,默不作聲地擺下飯菜。
我與她隔桌對坐,食不下嚥。
\"我不知道你已嫁了人。\" 我終於說,說話時我感到無數碎片在胸膛裡聲聲振動。
她卻不曾抬頭,淡然道:\"我並沒有嫁誰,不過是與人有了孩子。\"
她這樣說比她說她真的嫁了人還要令我痛心。
\"為什麼?\" 我問。
她抬頭迎望著我,語氣冰冷:\"你會關心麼?\"
\"當然,\" 我說,\"我終究是你大哥。\"
她死死盯著我,然後她移開目光,冷笑著說:
\"也許,我不過是要讓你傷心難過。\"
我凝望她切齒說出這句話時繃緊的臉頰,倔強神情一如從前。剎那間我覺得萬般悲涼,無限神傷。
很久以後我說:
\"我們離開這裡,我會娶你,照顧你的孩子。\"
她在我話音剛落時發出一陣笑聲。
\"你在說什麼,難道你不再記得你是我大哥?\"
她笑個不停,笑聲淒厲。屋中嬰兒驚醒,大哭,但她不去管她。
我歎口氣,去房中抱起了嬰兒。嬰兒立刻停止了哭泣,光可鑒人的大眼睛專心地望著我。我抱著她走出裡間,看見她的母親已由大笑轉成痛哭。嬰兒在我懷中不安轉側,我們兩人靜靜等著她的回答。
她哭了很久,慢慢冷靜下來。
然後她起身舀水,洗臉,挽好頭髮,由我懷中接走了嬰兒。
\"你應該這樣對我說,早在十年以前。\"
我聽見她平淡語氣的一刻,已經知道再無指望。
\"我已經二十七歲,\" 她說,\" 我用九年的時間對你死了心。\"
她垂頭看著懷中嬰兒,使我不見她臉上神情。\"她名湄,複姓慕容。我和她的父親一年前偶然相遇,他叫慕容安。\"
江南一劍慕容安,慕容世家未來掌門人。知道是他,也許我還可以略為放心。
我沉吟良久,問:\"他何時會來接你?\"
\"我等他。\" 她乾脆地說。
她聲音裡的堅定孤清令我覺得似曾相識,當我終於想起在何處聽過時,我如受痛擊。
十年前,在我離家的前一晚,她問我的問題我很久沒有回答。那時她忽然揮滅了燈火,在黑暗中緊緊地擁抱我:
\"你要記得,我會等你,直到我再也等不下去。\"
她那時的語氣就如今日一般。
我要她等了十年。
終於到了今天,我回來,而她等的已不再是我。
也許就在一年前我重返故鄉,發現她早已遣散家僕不知所蹤,開始尋找她的那一刻,也許就在那一刻,她遇到了慕容安。
也許冥冥之中早有注定,我們一步錯過,從此無緣。
當夜我離開了那個村莊。我一路向北,深入群山。也許我只是下意識地想要避開江南,避開她正等待的人所來之處。
我清楚知道我已永遠失去了阿翎,這使我領略到什麼才是萬念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