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時第一次見她,她是母親收養的孤兒。從此她是我的小妹,我知道我要照顧她愛護她,我是她可以倚靠的大哥。
十六歲時那個黃昏,當我坐在紫籐架下吹簫,乍見她衣袂翩然自迷濛的暮色裡來----那時心上的莫名一窒,乍斷的簫聲。
就在那時我恍然發現我對她已不再是兄妹般單純,而她看我的眼光讓我明白她也同我一般。
然而畢竟無人說破。
十八歲時父母去世。我處理完後事,獨自離開了故鄉。
我不能與她在我們的古宅中單獨相對,我不能令家族世代清譽毀於一旦,我不能在那樣一個古老市鎮驚世駭俗,我不能拋開一切帶她去一個無人認識的所在,我只有遠遠地離開。
在我離開她的十年間,她是我不敢思念而又無日不思念的女子。
漫漫十年,足夠我的荏苒在衣劍法在江湖上闖出聲名,卻無人知道我出劍時惠風荏苒般的溫和繾綣,其實只是寄托了我對一個不能去愛的女子的思念。
然而從此以後,我該如何?
我該如何度過我連思念也不該再有的餘生?
那年山中的雪下得很早,我在山中築起小屋,打獵為食,融雪為水,度過了整個冬天。
我不再計算時日,我喜歡那種與世隔絕的感覺,有時我整夜無眠,傾聽鬱鬱孤狼對月長嗥,萬山回音。
常常,我覺得它的孤獨也同我一般。
在一場大風雪中我救起一個幾乎已凍僵的獵戶少年。他在大雪封山的冬日前來獵取玄狐,我找到他時他已取到了毛皮四張。
他說這樣上好的毛皮他一共需要八張,這樣他便可以換取足夠的盤纏離開這裡的雪山,去遙遠的江南。他的祖父與父親都葬身於山中忽來的暴風雪,他已厭倦了這裡,他要去傳說中沒有風雪的江南。
我幫助他獵到了另外四隻玄狐,然而出山的道路已被大雪封死,他只能在山中待到春天雪融。
他粗具一些武功根底,在狩獵中顯露的習武資質更令我稱奇。山中無事,我對他略加指點,他的進步一日千里。
他離開時,才告訴我他的名字:關荻。
他說他出生時正是秋天,山那邊的野葦湖開滿了荻花。
春天來時,融雪成溪,我搬遷到更高的山上,淙淙溪流從我屋邊經過。
夏季山中也並無暑氣,只是木葉轉成森森,雨水增多。
秋季來臨我翻過山嶺找到關荻說過的野葦湖,那裡的大片荻花如雲似霧,令我忽覺往事蒼茫便有如這般。
我在葦塘邊吹簫練劍,看瑟瑟荻花在簫聲劍影裡輕舞飛揚,我看見長空幽藍,萬古雲霄,常覺胸中不著一物般地不染纖塵。
山中四時輪轉,我卻刻意地忘記歲月如何。
不知幾年以後,又到了冬天。
那一年冬天,我沒有聽見我已聽成習慣的那匹孤狼的長嗥。
我尋找那匹狼花費了整整一個冬季,卻始終未能找到。我有時恍惚,覺得我所聽見的狼嗥也許從未有過,不過是我的靈魂在深夜裡脫竅而出,寂寞徘徊於月下,為自己的軀體掙出的最後一縷哀音。
群山返青的時候,我離山而去。
我不知怎樣走回了阿翎曾經居住過的那個村莊,當我明明已不記得道路。我想這也許該歸因於一種冥冥的指引。
我猜測阿翎早已不在那裡,然而我仍然走到了村東的第三棟屋前。
一樣的籬笆,這一次卻不曾傾倒。
柴關虛掩,黃土鋪院,低矮的房屋一片岑寂。
恍惚間我彷彿看見多年前的自己立於簷下,決心向屋內長相別離的女子許下一生的諾言,然而,我卻看見她懷抱著與別人生下的嬰兒。
彷彿要打破我的幻覺,房門就在那時輕輕打開。一個矮小的身影從門縫裡溜出,來到院中。
那是一個五六歲的女孩兒,衣衫破舊,髮辮零亂。她手中拿著一個水瓢走向院角的大水缸,那水缸比她還高。
她爬上水缸旁邊一塊墊腳的大石,踮起腳來努力前探,去舀缸中所剩不多的水。她的姿勢如此危險,彷彿隨時會栽進水缸之中。
我及時叩響院門。她暫時放棄了舀水,回過頭來。
在看清她小臉的一瞬,我就知道了她是誰。我彷彿再次看見很多年前母親領回家中的的阿翎,黑亮的大眼睛光芒熒閃,小小下頜倔強尖削。
我眼前模糊,一時不能出聲。
而女孩兒已跳下大石,來到門邊。
她望著我,神情警覺。\"叔叔,\" 她清脆地問,\"你找誰?
\"你是阿湄?\" 我喃喃地說。
她的眼中掠過一絲迷惑,輕輕點頭。
\"那麼,你的媽媽呢?\"
她回頭望一眼小屋,彷彿害怕我們的談話會吵醒她的媽媽。\"媽媽病了,在睡覺。\"
\"阿湄,\" 我心中酸澀,緩緩地說,\"我認得你的媽媽。\"
她一時沒有說話,仰望著我。然後她的臉上漸漸亮起信任的光輝。
她走過來,拉開了本來只是虛掩的院門。
\"叔叔,你能不能幫我舀水? 我要給媽媽熬藥。\"
我再見阿翎時她已完全不復舊時容顏。她已病了很久,我為她請來的大夫也只是搖頭。我知道她已時日無多。
除去我剛來時,她幾乎不曾認真看過我。很多時候,她只是躺在那裡靜靜出神,她的眼睛那時變得雲水般溫柔。我只在多年以前看見過她那樣的眼光,而那樣的眼光卻再也不是為我。
我看見她的臉色一日比一日蒼黃,有時我覺得自己的生命也正隨她日益消蝕。
阿湄從不在我們面前哭泣,只有一次,我看見她蹲在柴堆後無聲飲泣,我抱起她,她默默摟住我的脖頸。她的眼淚浸濕了我的衣領,起初溫熱,後來冰涼。
那一天我抱她去了野外,那時是秋天,原野裡開滿牽牛花。不知為何那裡的牽牛並沒有深紫和紫紅,只有淡紅,微紫,與蒼白,彷彿都已被陽光曬退了顏色,無神無主的蕭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