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湄瀾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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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頁

 

  我知道他必有難言之隱,也不再追問。他卻又灑脫一笑,隨即坦白:

  \"我去那裡,是與慕容家的一個女子相會。\" 喝一杯酒,他忽有些出神:\"我無論如何也要娶她為妻。\"

  我望著他英挺輪廓,堅定眼神,彷彿永遠可以為了他的目標不計其餘,我知道這一次他仍會實踐他的諾言,就如同這些年來他默默成就少年時的夢想。這使我為他們覺得高興,而又惕然如悟憶起自身,意興闌珊。

  我在似喜似悲中度過長夜,天明作別。然而我未曾想到與他一夕別後,再見似已遙遙無期。

  就在那一年冬天,關荻忽然消失於江湖,不知所蹤。

  那一年發生了一件大事:慕容世家與塞北池家聯姻,剛剛執掌家政的池家長子池楊迎娶了艷名聞於江南的慕容寧。關荻的失蹤似與此事頗有關聯,使我不由擔心。但多方查訪,依舊沒有他的消息。

  三年以後,我追蹤一夥大盜直至塞北,忽然聽說慕容寧在池家紅蓮山莊的紅蓮峰頂縱火自焚。

  不知為何我竟覺得此事與關荻有關,匆匆趕去。在離山莊十里的山中,我找到了重傷的關荻。

  他的傷勢在一個月後痊癒,但他整個人已與從前大不相同。他完全失去了笑容,也幾乎不再說話。他望著人時眼光灼熱,卻只令人心底生寒。

  他從未告訴我那時在紅蓮山莊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只有一次,他在酒醉後對我說:\"池楊燒死了她,是池楊。\"

  他的話令我悚然心驚,我不能想像會有人親手燒死自己的妻子,即使那人是以冷漠深沉著稱的池楊。

  風波漸漸平息以後,我們一路向西,回到了從前初次相逢的雪山。

  在那個野葦湖邊我們築起樹屋,從頭修定他的武功。他每日埋頭苦練,我知道他的全部心志現在只為復仇而燃燒。

  我無法勸解,只有相助。

  我每年仍會離開數月,前去看望阿湄。直到她十五歲生日,我再次見她,才明白日後不可再去。

  我去時正是清晨,清露宛轉,如絲碧草上浮著一帶輕煙。

  我看見一個少女坐在涼亭,穿著鵝黃綢衫,百無聊賴地踢著雙腳。偶然間抬頭,眼波四下流轉,卻似一切並不曾入眼,只是關心著一件事,神氣不安而又快樂,可愛而又可憐。

  無人知道當我看見這一幕時,如何在驀然狂喜後而又肝腸寸斷。那彷彿是把多年前的一幕完好無損地移植到如今。只不過,那再也不會是一早起來,在我房外等我帶她出遊的阿翎。

  不知不覺間,她的女兒已長成與她無比相似,讓我不能自已地疑真疑幻。乍起的夢境終究隕滅,驚喜一霎,倍感神傷。

  在一片恍惚中我離開了慕容府,走了很遠才發現,我竟忘記放下我為阿湄準備的禮物。

  我回到了雪山。

  以後的兩年間,我再也沒有去探望阿湄,因為我不敢再去面對那樣的折磨。

  兩年以後關荻聽說慕容府與池家再次聯姻,決定前去報仇。我只有相從。我從未想到過會在池家與阿湄重逢,因為傳說中的新娘是慕容泠。

  當我第一眼見她,我再一次將她錯當作阿翎。但當關荻將她擄作人質時,我已明白她的身份。

  我不明白的只是慕容家為何要她代嫁而來。 此事一旦被池家發現,她的處境何等危險。難道慕容家上下竟無人關心她的安危?

  窗外爆竹震耳欲聾,阿湄要俯下頭才能聽得見我的問話:

  \"為什麼嫁過來的是你?\"

  她明白了我的意思,掉下淚來,臉上卻浮出笑容。

  \"是我自願的,\" 她說,\"何況池家的人已經知道真相,並沒有將我怎樣。\"

  看我仍要再問,她低聲阻止:\"叔叔,無論如何,現在我很安全,你先睡一睡,明日再詳說。\"

  鞭炮聲終於變得稀落,我的雙耳猶自輕鳴。

  阿湄為我拉開被子,一瞥之間似是發現了什麼,略為惋惜,卻沒有說話。

  \"什麼?\" 我問。

  她微微猶豫,隨即說:\"你身上掛的媽媽繡的香囊,給人斬破了。\"

  說著解下,要遞在我的手中,卻又\'咦\'了一聲,縮回手,轉身在燈下細看。

  不久之後,她回過身來,手中捏著一張折疊的棉紙。她的神色怔仲不寧,低聲說:

  \"媽媽把這個縫在了香囊的夾層裡。好像,是一封信。\"

  我接過來,手抖得厲害,我害怕稍一用力就會撕破那張薄薄的紙。

  我記起十二年前我與她絕別的那個夜晚,阿翎把這只香囊掛在我身上。

  她究竟想要對我說些什麼? 不肯在她生時說清,卻要寫這樣一封信,要我在她死後多年才得以發現。

  阿湄將油燈移至床頭,撥亮了燈芯。

  屋中瀰漫著爆竹的青煙,淡淡的硫磺氣息。

  四下裡鞭炮聲忽然沉寂,已是新年。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那封十二年舊信的最後一層。

  跳進我眼中的第一句話已令我雙眼模糊:

  \"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你,從我第一次見你。

  … …

  我停了停,到眼前再次清晰,才能繼續讀下去。

  … …

  \"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你,從我第一次見你。

  那年我七歲,你八歲。你的母親讓我叫你大哥。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那時我並沒有開口。

  我並不是害羞,我只是不願讓你當我的哥哥。也許那時我便知道長大後我會愛上你。

  我也不願叫你的名字。

  雁遙。

  這兩個字常讓我覺得你的一生會像大雁那樣南來北往,遙不可及。事實上也真的如此。

  因為那是你的名字,所以我不得不喜歡自己的名字:方雁翎。

  我想如果你一定要做永不棲息的雁,我情願做你的一根翎毛。關山長河,碧空雲渺,無論你去哪裡,我都和你同在。

  然而我不過是在癡人說夢。

  我知道做不成你的翎毛,你遲早會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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