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湄瀾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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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頁

 

  我知道。

  你離家前的那個晚上,我去找你。我問你:什麼時候可以帶我一起走? 你一直沒有回答。

  於是我說我會等你,我說我會一直等到等不下去的那一天。

  其實我是在說我會等你直到我死。但我想你並沒有聽懂。

  我在家鄉等了你五年,我拒絕了很多人的提親。流言四起。我忽然發現即使你此時回來,你也決不會有勇氣帶我離開。要你和我在一起,只有替你捨棄那個家。

  所以我遣散家僕,遠走他鄉。我走到一個遙遠的北方村落,我在那裡安定下來,繼續等你。

  並不是沒有人知道我的下落,只要你想要找我,你應該可以找到。

  我於是又等了四年,我遇到了慕容安。

  我不清楚我為何會答應和他在一起,也許我已瀕臨絕望,也許我正因絕望而恨你,要用傷害自己來傷害你。

  但我從未想過要嫁給他,不再等你。

  他這樣要求過,然而我沒有答應。我從未愛過他,也許他同樣未曾愛過我。然而他竟比你明白我。

  他走時對我說:

  \"如果你以為這樣你還可以繼續等他,那麼你錯了。\"

  我不管對錯與否,因為我已沒有選擇。

  我早將一生變成一局與你的賭博,我不能退場,在我的生命結束以前。

  我終於等到了你,你來時正是阿湄滿月的第二天。

  看見你的一霎我就明白我已等到了我一生想要的東西,雖然我已失去了接受的資格。

  我的痛苦應該是你的兩倍,因為看見你的傷心我的痛苦便更添了一重。

  我怎麼可以答應嫁給你,讓你撫養別人的孩子? 你是那樣一個驕傲的男子,雖然你的驕傲很少讓人看到。你會終生無法釋懷,娶了我,你不會幸福。

  於是我騙了你,讓你離開。當你離開時,我以為我們終生不復相見。

  你走的時候是夜半,四周很靜,我伏在窗前用心聽你的腳步。

  我一直在聽,直到再也無法聽見。

  一切都像很多年前的那一夜,你自以為無人知道地離家。

  我沒想到你還會回來,在我命不久長的時候。

  我覺得為此我可以感謝上天。

  我想必隱瞞得很好吧,讓你以為我始終在等阿湄的父親。

  你從不知道每次你轉身,我在用什麼樣的眼光看你。否則你便會明白我的真心。

  你對阿湄很好,我毫不懷疑在我死後你會願意撫養她。

  然而我不要你這樣,我要你自由。

  我不想讓她在你眼前,時時刻刻提醒你,曾經有我的存在。

  其實我希望你可以將我忘記,如果這樣就可以去掉你眉間的憂愁。

  我不知道該不該讓你知道所有這些真情,所以我把它交給天意去裁決。

  我看見從前我繡給你的香囊已經不見,便做了一個新的給你。我會把這封信縫在裡面。

  也許很多年後你會看到它。也許,你永遠不會。

  我死的時候如果在你身邊,我會覺得幸福。

  我希望你吹簫送我,那樣我便會有了勇氣。

  就像從前秋天的夜裡,你坐在家中紫籐架下為我吹簫。

  你仍記得麼?

  從前秋天的夜裡,你坐在家中紫籐架下,為我吹簫。\"

  第五章

  遇雪

  關荻

  大風捲雪,枯木摧折。

  正月初七。

  池家人馬仍未放棄搜捕,但我們已離開暫時容身的客棧,順利潛入山中。

  八百里呼音山千峰雄奇,深谷幽秘,藏匿之處何止千百。我並不為追兵擔心,令我擔心的只是大哥。

  大哥傷勢反覆不定,我明白是他心事使然。

  多年來我從未見他開懷,卻也從未見他如近日一般傷痛。他心中沉埋往事彷彿一夕之間連根掀起,翻復折磨更勝從前。

  而他所以被勾起前愁舊恨,全因助我復仇來此重遇慕容湄。

  回思種種,我但覺此生欠他良多,無可報償。

  他在那場十年不遇的暴風雪裡救起我,是我們初次相遇。

  那一次我欠下他我的性命,還有我整個未來。

  他將我救回他的木屋,他幫我獵取用以交換我未來的狐皮,他指點我後來賴以生存的武功。

  我永遠記得他在寂寞山林飛掠的身姿,奪目劍光追擊著疾奔的玄狐,白虹黑箭,蒼茫積雪激盪成煙。血光乍濺時,他倏忽止步,提起獵物,眉間浮起淡漠的憂傷。

  那一瞬間我對他崇仰敬慕如同對待傳說中的山林之神。

  我並不確知何時是我們的二次相逢。因為在他現身與我相見以前,他已暗中助我多次。再見他的驚喜無以復加,我本不善言辭,但那一晚我們長夜對飲,我告訴他別後經歷,我竟能滔滔不絕。

  也許與他重逢,讓他看見我因他而改變的命運,早已是我多年暗藏的夙願。

  多年不見他並未改變,一如既往地沉靜溫華,寂寞憂悒。我對他仍然敬慕有加,卻已倍感親近。這個詭譎江湖,眾人眼中,我是來歷不明橫空出世的一個異數,而造就我,知道我,只有他。

  第三次相遇是在呼音山中。

  那時我重傷,心死,一半的血流出體外,在身邊結為深色寒冰。

  就在那時他出現。

  即使看見我淪落至此,他的眼光依舊從容,只是當他俯身查看我傷勢時,我才看清他眼中憂色多添了一重。

  他帶我逃出生天,帶我重返我出生的山嶺。

  他和我同看那片葦湖中生生不息的野葦,仿如看見我們人生的枯榮。

  某一個夜晚,清水長天,月色流離。

  我難以入睡,起身到湖邊練功。收勢時回頭一望,看見他不知何時已出屋靜立,白袍低垂,如一段落地凝華的月光。

  我望著他,心頭霎那翻轉,遠遠叫了一聲:

  「大哥!」

  那是我第一次這樣叫他。他微微一動,隔著很遠,我依然感到他淡淡笑容。

  停了片刻,他才說:「方纔練得不錯,只是個別幾處過於心急,再來一遍吧。」

  我向著他的方向笑笑,從頭練起。

  我心中溫暖,頓時開闊。

  因為我知道從此以後,人世風霜江湖夜雨,都有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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