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明來意後,慕容筠大笑不已,斥我為荒謬。他將一枯瘦老者傳來,告訴我這便是我指稱為葉滄元的門下賓客陳福元。
我告辭離去。
半年以後慕容筠猝然謝世,慕容家大辦喪事。我混在弔唁眾人中進入慕容府,發現了唯一一處仍然戒備森嚴的小院,我知道那便是葉滄元的藏身之所。
當夜我潛入院中,擊殺葉滄元。
當我終將鐵索套上他脖頸,他沉重的紫背金刀也破空而下,雷霆萬鈞。
我側頭閃開,刀重重劈入我的左肩。一時間我以為自己會被他劈成兩片。但刀鋒劈裂我的肩胛骨時後力不繼,他已氣絕。
慕容家正在守靈的諸位精英很快趕來,周圍燈火大亮。他們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一時不能決定是否要將我滅口。
新任家主慕容安最後出現,他看一眼地上的紫背金刀,淡然說:
「原來此人真是葉滄元,可惜先父不幸被他蒙騙。」 又望望我,一笑:「多謝關捕頭為在下家中除去此害,不勝感激。」
他略一揮手,眾人讓開去路。
我一步步走出去,我流出的血如水潑地,我感到陣陣眩暈。我奮力支撐,走出了慕容府的後門。
不知走了多遠,忽聽一個聲音在我身後說:
「你的血比旁人多麼? 每次見你,都在跟人拚命流血。」
雖然在說著拚命流血的事,那聲音依然如鳴琴一般動聽。
我站住,回頭。
四周黑暗如冰冷的鐵。
溫暖明亮的只有那兩道目光,熔透這樣的黑暗,如一張漂浮而來的絲網,輕柔光潔,閃爍著螢光。
「這一次,讓我看見你。」 我說。
然後我覺得那絲網無處不在地籠罩了我,帶我一同浮游夜空。
醒來時,我終於看見了她。
她是我一生所見最美麗的少女,她的美麗超乎我一切想像和語言。
看見我醒來,她對我輕輕一笑。她手中玩著那個已用空的瓷盒,問我:
「怎麼你上一次不用裡面的藥? 怕它有毒?」
「不是。」 我說,不知如何再去解釋。
我望著她,想起她從前驚鴻一瞥的出現,這一次又自慕容家尾隨我而來。我想起聞名江南的慕容家的那個女子,美麗絕倫而又會偶然離開深閨,出沒於市井。忽然我問:「你是慕容寧?」
她一怔,笑起來:「你真的很適合做捕快。」
我搖頭:「不過是你容易辨認。」
她揚眉望我,意似詢問。
我看著她,然後我說:「再沒有別人會像你一樣美麗。」
她忽然紅了臉,轉過頭去,我以為她要生氣了,不會再睬我了,然而我聽見她說:「我從不知道這句話這樣好聽。」
以後的一年是我有生以來最為暢快張揚的時光。我令整個江南黑道切齒痛恨而又聞風喪膽。
我的頭腦從未如此靈活,我的感覺從未如此敏銳,我的信心從未如此高漲,我的武器從未如此得心應手。我覺得自己幾乎可以所向無敵,連負的傷,流的血,都令我覺得是一種無比痛快的快意,不可多得。
我送給她偶然得來的一隻鷂鷹,它卓絕的識人認路本領,使我遠在千里之外也可以和她互通信息。
當我一路跟蹤悍匪於荒山沼澤,蚊蟲毒瘴令我幾日不能安睡,卻抬頭看見渺遠雲層中微如粟米漸而放大的鷹影,霎然間所有疲憊艱辛我都甘之如飴。
在公事的空檔裡,我總是馬不停蹄地趕回蘇州,與她在慕容府的廢園中相會。她是這樣言笑靈動的女子,每次總面總不免輕嗔佯怒,淡噱微嘲。然而忽然間,她又會靜下來,並不說什麼,也不在聽我說,望我的眼光迷茫而又溫柔。
「關荻!」
每次離開,她總在我身後叫我。
我站住回頭,她卻又只微微笑著,不再說話。
終有一次,我站在原地,不肯這樣輕易離開。
她四下望望,終於欺身過來:
「將來,我一定要嫁你。」 她低聲說,帶著明亮而毫不掩飾的笑意。
然後她轉身飛奔而去。
那晚我沒有叫住她。
我並沒有告訴她我也曾在自己心中重複了千萬遍:
我要娶她為妻。
我要娶她為妻。
我要娶她為妻。
我要娶她為妻,在我結束了這般刀頭舐血的生活以後。
柬肅司的司主已經答應,殲滅了在雲桐山一帶盤踞多年的雲桐七丑,我便可以從此收手。
我已經下定決心,我要殺死川西七丑換取我的未來。我相信自己可以成功,如同多年以前我相信自己可以獵取到那八張狐皮換取來江南的盤資。
整整半年我單槍匹馬在雲桐山中浴血奮戰。
我先後殺死了六丑,最後只剩下最為狡猾的四丑華一蓀。
我落入他設置的陷阱,被尖利的竹刀穿刺得體無完膚。然而更加可怕的是我完全不覺得疼痛,我知道竹刀上必有劇毒。
華一蓀本來可以大獲全勝的,如果他不在我仍有知覺時便迫不及待地現身。
他站在陷阱口瘋狂大罵,後來又轉成崩潰的號哭。
白亮的陽光自他身後射來,令我覺得他是這蒼茫天光裡一隻嘈嘈掙動的鬼魂。
他離我這麼近,完全在我鐵索可及的範圍之內。我近乎麻木的雙臂居然仍能運作,我的鐵索無聲揚起,套住了他的頸項。
他的哭罵立刻消失,十分痛快地栽入了他自己設下的陷阱。他的屍體插掛在竹刀上,微微晃動。我在離我寸許的地方看見他凝固暴突的雙眼,忽然覺得萬分疲乏。
那一刻我終於清楚看見,多年來我並非為了所謂正義而出生入死,我所做一切不過因為我不惜一切的改變自己的命運,然而結局卻永遠難以預測。
我在華一蓀的懷中找到了解藥,毒性解除後難忍的劇痛令我昏死過去。
我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如果有人會來救我,那也不過只是命運的另一個安排。
我真的仍有命在,救我的竟是慕容寧。
是鷂鷹給她帶去了我一條染血的碎衣,她才能及時趕來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