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湄瀾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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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頁

 

  忽聽慕容湄道:

  「池總管,你放了他我便和你回山莊。不然,我會跳下去。」

  眼前黑霧漸漸消散,我看見慕容湄立於崖邊,衣袂當風,似是隨時可能失足。

  我想要過去,但剛一動彈,半身劇痛,如要暈去。

  只聽池落影喝道:「不要動!」 慢慢向她靠近。

  她卻又向崖邊退了一退。

  「好,我答應你。」 池落影沉聲說,緩緩向她伸出手。

  慕容湄側頭看他,「此話當真?」

  「在下豈敢欺瞞少夫人?」

  慕容湄微一猶豫,終於伸手給他。就在兩人相觸的一霎,慕容湄縱身撞入他懷中,雙手連點,池落影頓成木雕泥塑。

  她猶不放心,在他身上又加點了幾處穴道,這才奔回我身邊,急切地問:

  「你怎麼樣?」

  我將藥包遞在她手中,「不必管我,」 我說,「把藥送去給大哥。」

  她神色倉惶地搖頭,又說了些什麼,我卻已聽不清晰。

  風聲與她的語聲忽成稀薄遙遠,煙一般散盡。

  代之而起的是一陣柔和輕響,悉悉簌簌,像我初次聽到的江南絲雨落上碧青的原野萬物,又或是四月裡雨一般的落花,落在我初來乍到的江南。

  我覺得我飄浮起來,四肢輕得不復存在。臉上微涼,眼前一片柔白的薄光。

  我忽然知道那是雪。

  江南的小雪。

  江南也是有雪的,那年我第一次知道。

  * * * * * * * * *

  那一年,是我聲名鵲起的一年。

  一個蘇州府三等捕快獨自抓獲了採花大盜高飛。

  那年冬天,我在街上例行巡查時瞥見了高飛,他的易容並不能瞞過我慣於追蹤獵物的眼睛。

  我看見他進了四海賭場。我並沒有猶豫,脫下官服,尾隨而入。

  他在玩骰子,我加入他那一桌,默默觀望。他下的賭注越來越驚人,餘人漸漸收手,只圍觀他與莊家對局。

  莊家臉色發青,最後已不敢再接注。高飛冷笑顧盼,預備離去。

  我阻住他。

  「我和你賭,」 我說,解下刀囊,放在桌上。

  他收斂笑容:「什麼意思?」

  「誰輸了,就在自己身上插一把刀。」

  他臉色一變,大約從未試過這種街頭無賴的賭法。

  「我為何要和你賭?」

  我看看聚攏而來的人群,回望著他,淡淡說:

  「因為我知道你是誰。」

  他眉稜跳動,目中殺機陡現,卻仍笑說:「好,我賭了。」

  我連輸三局。

  左腿已插了三柄刀。

  唯一可傷之處只在左腿,因為我尚需右腿固定身體,雙臂運用長索。

  四週一片安靜,其他賭局全都停下,眾人屏息圍觀。我聽見我的血一滴滴流上地板,發出輕微響聲。

  高飛額頭冒出冷汗,擲骰子的手微微顫抖。

  我冷眼旁觀,知道綽號「玉蝴蝶」 的他對自己身體髮膚一向愛惜,此刻難免緊張,做弊手法遲早失靈。

  果然這次他只擲出了三點。我卻擲成一副地牌。圍觀人群一片喧嘩。

  我將刀囊推到他面前。他緩緩伸手,微一猶豫,忽然間推翻賭桌,向我撲來。

  我與他一場惡戰。

  高飛的武功其實在我之上,但是賭局之中他氣勢已餒,此時心浮氣躁,只求奪路而逃。然而我正銳氣如虹,不計生死。拼得受傷七處,我終於以長索鎖住他雙腿,將其生擒。

  走出賭場時,圍觀人群讓開去路。

  人叢中忽然射出一束流離的光芒,在我身上悠悠一繞,旋即堙滅無蹤。

  我心中一動,臉上落了幾點清涼,抬起頭,柔白天光,雪花輕淡如剪碎的白煙,只是一些盈然的影子,萬般虛幻。

  是江南的雪了。

  我從不喜歡的雪,那一天卻令我生起一陣無名的情緒。

  忽然有些疲倦,快樂似的,又有些微悵惘。

  想要坐下,在階前,喝一些酒,就這樣看雪,看放晴後的雲天茫茫,不凍的水流,白鷺拍打著鏡面一般的水田扶搖起飛。聽聽入暮時的鐘鼓,誰家高樓飄落的笛聲。

  那一霎恍惚,是我十九年中初識的溫柔。

  當晚我由府衙回家時,雪仍在下。

  傷口已經紮好,我下手自有分寸,不曾傷了筋骨,只是行走有些不便。

  我一瘸一拐地走在行人冷落的窄街上,街邊連片民宅,人家燈火,食物誘人的香氣。

  身後忽然傳來幾人一致的腳步,咿啞晃蕩的聲響,我不必回頭也知道那是一乘竹轎。我在街邊站定,側身等他們過去。這樣的窄街我們無法並肩通行。

  竹轎漸漸接近我,擦身一過的一瞬,微風捲起,依稀香氛,我不由抬頭。

  那隱沒在轎中的容顏是一種撲面的感覺,如在深沉長夜裡,咫尺相迎一朵絕艷的花。而那一束目光明媚照眼,彷彿足以映亮世間所有灰牆瓦巷,一切暗夜的靈魂。

  同樣的眼光,我曾見過,在四海賭場外,熙攘人叢中。

  轎上丟下一個瓷盒,準確地落入我懷中。

  竹轎匆匆越過我,轉過街頭,不久後連轎夫的腳步也聽不見。

  忽然間整個世界靜下來。

  雪花依舊輕輕落著,觸地消融。

  殘破的石板街面泥水淋漓,有燈火的地方水光明滅。一切依然如同以往,平凡暗淡,彷彿不曾有任何奇跡在這裡發生。

  在家中燈下,我打開那瓷盒,碧綠的水晶一般的膏體,是極珍貴的傷藥。

  我看了它很久,並沒有用它,卻將它仔細地收在懷中。

  我只想要保留這一份證據,讓我可以確信曾經發生的那些並非只是一場夢幻。

  兩年以後,我在暗中搜捕紫背金刀葉滄元。

  聲名赫赫的大俠其實是十年前連環血案的兇手。所有證人都已被相繼他滅口,我們手中再無證據。

  我所屬柬肅司直隸御前,雷厲風行,並不拘泥成規。向我下達的命令是不必逮捕他歸案,就地處置。

  葉滄元如驚弓之鳥,大江南北地躲藏。我追蹤他半年之久,發現他已隱姓埋名成為慕容世家門下賓客。

  我直接登門求見慕容家主慕容筠,三次方得接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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