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楊有短暫的僵硬,然後忽然間他大笑起來。
「好!」 他說,揮揮手,眾人霍然讓開,暗夜裡分出一條路來。
慕容寧向我走來。
「是什麼誓言?」 我問。
她一笑:「是我和他的事,與你無關。」
「碧影露仍在你身上麼?」 她問,「用了吧。」
我從懷裡取出了兩隻瓷盒,一隻已空,另一隻仍半滿。盒上已染了我的血,我用衣袖將它們一一擦乾。
「從前我留著它們,不過為了保存我們相遇的證據。」 我將瓷盒輕輕放在她手上。
她抬頭看我,一臉憂心。
「我不會死的,」 我向她低聲一笑,「我的血一向很多。」
轉過身,我走入那條窄窄的通路。
恍惚間,仍是蘇州城裡那條無名的窄街,下著雪。仍會有一頂竹轎從我身後趕來,些微的不似人間的香氣… …那側身斡旋時,又終究逢迎的,開在雪夜裡的花。
我一直走入了群山。
我沒有停。
我攀上一座山峰後,又看見另一座更高的山峰。
最後我躺下,深深陷入積雪。
我已身在高峰,離天很近,我覺得整個天空彷彿都在低下頭來,看我安眠。
我看見北邊天際隱隱的一線紅光,是紅蓮山莊的方向,然而我已沒有餘力思考那是什麼,我昏昏睡去。
第二天早上,兩個樵夫在山中砍柴。
空山無人,回音歷歷,我聽見他們議論著一場大火,然後我聽見了慕容寧的名字。
我失血過多的腦子一片迷茫,很久以後我才明白他們說些什麼。
我破雪而出,我的傷口也同時撕裂。
血流噴薄,我眼前昏花跌坐於地,雲升霧起,兩個樵夫已不知去向。
萬山岑寂。
我看見我的血在雪地裡蜿蜒浸潤,艷麗得彷彿隨時可以燃燒起來。
血在燒。
雪在燒。
當我望見北天那片淒艷的紅時,我該知道:
那是火。
那是火。
那是火!
* * * * * * * * * * * * * * *
一閃。
燈花墮。
我仍對著火,燈火。
一盞凝滿油膏的白銅燈,在油漆斑駁的桌上。
一名中年女子正低頭望我,面目其實陌生,卻覺似曾相識。
「我是慕容湄。」 她低聲說,「我也為你易了容。」
「這是哪裡?」
「鈴雨鎮上東來客棧,幸虧又下起雪來,遮住了我們的腳印。」
我心中一驚,「大哥呢?」
她轉開臉,「我只有力氣帶你回鎮。叔叔的傷應該還可支撐,當務之急是你。」
我心亂如麻,欲待再說,走廊上忽然一陣雜亂,有人挨戶敲門。
慕容湄臉色未變,也許只是因為臉上厚厚的易容。她跳起身拉下床帳,自己坐在桌前。
不久門上有人敲響,她輕輕一動,卻未起身。門響二遍,她才粗了聲音應門。
開門處,幾個大漢走進,手中拿著張紙,上下打量。慕容湄連問什麼事,卻無人回答。
一人忽然推開她,朝床邊走來。慕容湄跟過來,氣急敗壞:
「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我相公冒了風寒正在捂汗,仔細著了風。」
床帳掀起,一人展開手中畫紙向我看來。看了一會,轉身欲行。
將至門口,忽然又似想起什麼似的,大步走回來,伸手掀被。
慕容湄目光黑沉,左拳緊握,想必已扣了一把暗器。
我也凝力於掌,只待他掀開被子便奮力一擊。
正在千鈞一髮,忽聽門外一個聲音淡淡說:
「不是他們,不必多事了。」
床邊人立刻躬身答應,退至門邊。會同門口幾人,說聲叨擾,閡門退去。
我望向慕容湄,只見她仍立在床前,一動不動。
「好了,」 我壓低聲音,「去插上門。」
她一驚抬頭,半晌方才明白。緩緩走到門邊,放落門栓。
然後她回到桌前,坐下,凝望著燈火默默出神。
客棧裡不久安靜,想是池家人馬終於退走。我低聲叫她,到第三聲她才聽見。怔仲片刻,她過來揭起床帳,低聲問:
「你覺得怎樣?」
我的傷口火灼般作痛,兩日內斷不能行走。而大哥一人困於深山,我無論如何放心不下。
「明天一早你便自己回去,」 我說,「把藥送去給大哥。」
她沉思少頃,歎口氣,終於點頭。
長夜難眠,慕容湄也一直在桌前枯坐。
我讓她休息片刻,她卻只搖搖頭。
三更時分,門上忽然敲了兩記,便再無聲息。
慕容湄忽然躍起,渾身抖戰。
「怎麼?」 我問。
她回過頭來,雙眸放出潮濕異彩,連那張易容後平淡無奇的臉都變得光華灼灼。「是他。」 她顫聲說。
我忽然明白,門外便是那方才喚住人們搜查的人。
「去開門吧。」 我說。
她迎進的男子眉目秀爽,風儀純靜,與池楊迥然不同,卻依稀可見相似輪廓。
是池楓。
他靜靜望著慕容湄,歎息似地:
「我知道是你。」 他說。
慕容湄呼吸急促,卻一時無言。
池楓轉身,由懷中取出一隻銀盒,放在桌上。
「此藥內服,暫時止痛頗有神效,明早他應該便可以行走。」
想想又道:「我會調走鎮上莊丁以及山口埋伏,你們儘管放心。」
他離開桌邊,專注地望一眼慕容湄,旋又移開目光,輕輕一歎,走到門旁。
「等一等。」 慕容湄聲音顫抖地說。
他回過頭來,微微一笑。
良久他說:「如果你願意,我仍會等你回來。」
他看她的目光淡靜溫柔,仿若看著谷中微嵐自在升起,清風煙蘿,雲滅濤生。
慕容湄夢遊般向他走近,輕輕擁抱了他。
「那麼你等我。」 她說。
第六章
驚變
池楊
酥雨無痕,蓮池零落新碧。
三月初八。
我踏上九曲橋,看見池楓正獨自憑欄,青衫歷歷,已為雨水沾濕。
聽見我的腳步,他抬頭一笑,叫聲:「大哥!」
又指著池中初發蓮葉淡淡說:「今年的荷葉抽得真早。」
莊中有溫泉暗通池底,儘管地處塞北仍可種植蓮花,但三月生葉卻並不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