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點頭。
「過幾日便是清明,」 同他看了一陣如鏡池水後我說,「我們一同去掃墓。」
他低聲答應。
池家墓地在琅然谷。三山環和,溫泉溪水暖氣熏蒸,已有野桃花灼灼盛放。
家人布好祭品便出谷相侯,我們於先祖父母墳前一一拜祭。然後我在慕容寧的墓前駐足凝望,池楓立於我身後幾尺,默不作聲。
我回過頭,迎上他的眼光。我看出他仍無法釋懷,雖然事情已過去兩月。
「我從未怪你。」 我說。
我從未怪過他,即使當那天他忽然走進我的書房,告訴我幾天前在鈴雨鎮他放走了關荻和慕容湄。他當時神情愧疚迷茫,而又坦白無欺,只將事情一一說清,全無辯解。
我不去看他,沉默很久,我說:
「我寧可你不讓我知道。」
他歎口氣,垂下頭。我的弟弟,他從不懂得文過飾非,更不懂得對我隱瞞。
我命令他十天不許出懷楓居。他領命而去,狀若釋然。然而我們只是互相做作,心照不宣。他明知所謂責罰只為了讓他安心,他知道,所以儘管他為此更加不安,也只能裝成一派欣然。
「我從未怪過你。」
當我這樣說時,他只笑笑,無言。責怪他的只是他自己,我無計可施。
「慕容湄可曾提起幾時回來?」 我轉開話題。
「她… …」
他忽然停下,望著東側山嶺,目光一漲,萬分明亮。
我回過頭,看見一個白衫女子遠遠站在東邊山壁,面目雖不清晰,也可以猜出是是慕容湄。
「大哥… …」他回頭望我,聲音微顫。
「你去吧, 」 我說,「帶她一起回莊。」
他一笑生華,飛掠而去。我看見他在山坡迎上她,兩人站定。
我移開目光。
青天無片雲,而溫泉裡逸出的白霧團團飄移,彷彿所有的雲都落在這谷中。
我轉身望著水汽氤氳中慕容寧的墓碑,想起她帶給我的一切。我不知道這一次,另一個慕容家的女子會為我的弟弟帶來什麼。
就在這時我分明感到心驚。
彷彿有一隻冰冷的大手在我心頭突然收緊,我不由自主地轉身,看見山坡上池楓正微微後退----
霎那間我棰心痛悔,拔身飛掠。我眼前發紅,撞開草木,奪路狂奔。但我絕望地感到一切都為時過晚,大錯已經鑄成。
池楓!
*** *** *** ***
他回過頭來,當他聽見我的叫聲。
他臉上有一種天真的困惑,雙目迷茫。
在他身後,慕容湄呆呆站著,她手中長劍正滴下最後一滴鮮血。
我急痛攻心,雙眼如欲噴血,出劍,我撲向她。我毫不留情,我劍勢如狂,我刺出我所有憤怒後悔恐懼悲痛,我不能允許任何人傷害我的弟弟,我不能。
白影一閃,是池楓,他竟然擋住她!
我不及收勢,奮力扭轉劍尖。劍鋒擦過他的衣服,我趔趄向前,勢猶未盡,我跪倒,長劍深深插入土中。
學劍三十年,我第一次如此狼狽。
「大哥,你放她走吧。」 池楓在我身邊安靜地說。
我望著他衣上斑斑血痕,覺得全身滾燙,唯有心中一片冰冷。「不!」 我拔出劍厲聲說。
他慘淡一笑,抓住我的手腕:
「只當是我最後一次求你。」
我如被劈面一拳。放開劍柄,我回頭望著慕容湄。
她眼神一片空洞,乾枯無物。
「你走吧,」 我聽見池楓說,「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一無所知。」
她目光一閃,望向他。
「我不要緊,」 池楓努力將顫抖聲音轉成柔和,「傷口並不深。」
她望著他,彷彿一無所悟一無所思。
忽然間,她轉過身,緩緩走開。她倒拖著那柄長劍,在岩石上磕磕碰碰,緩緩消失在山嶺那邊。
我如夢方醒。
我將池楓放倒在地,撕開他的衣服。
傷口在腹部,並不深。然而他的血源源不斷地湧出,彷彿永遠不會停止。
我雙手顫抖,掏出他懷裡和我懷裡所有的傷藥。我將它們全部倒上他的傷口,然而血如噴泉,將堆積的藥粉奮力衝開。
我腦中一片空白。
這時我聽見他的聲音:「對不起,大哥。」
我轉頭去,看見他慘白臉色,焦點模糊的雙眼。我覺得他額上每一顆汗珠都如一隻冷漠的眼,看我被絕望和恐懼完全吞沒。
「不要怪她… …」他斷續地說,「她並不想… …」 他忽然停下,輕輕側頭,沒有了聲息。
霎那間,我從頭至踵地冰涼。
我吹響竹哨,谷外家人遠遠趕來。
我低頭包紮起他的傷口,即使在包紮後,血仍一意孤行地狂湧,不死不休。
那些血令我一時眩暈,我抬起頭望著遠方。
四周很靜,千山佳樹,碧草芳輝,灌木叢中鳥影相逐。
我記得這一天是清明。
萬物生長此時, 皆清潔而明淨。
然而此刻在我懷中的沒有知覺的弟弟,我覺得他比世上一切東西都更加清潔明淨,不染微塵,必得我以生命照顧珍惜。
從來,我都這樣覺得。
他出生時我八歲。
那時我已隨父親習劍三年,常常在練劍之後,到他的搖籃前看他。
如果他在睡,我就細看他胖胖的臉和小小的手腳,覺得奇妙而有趣,不敢相信自己也是從這樣具體而微時長成。
如果他醒著,看見我來便會發出咿啊的叫聲,急急蹬腳伸手,無由傻笑。我常被他逗得前仰後合,無限快樂。
我永遠記得那一天。
那天我和父親在院中練劍。母親忽然抱了弟弟來,笑容可掬。
父親讓我暫時停下,問母親什麼事。母親卻只是笑,向我神秘招手。我放下劍,走過去,看見弟弟在她懷中向我探出身來。
我接他過來。母親仍在旁邊低聲逗他,唧唧噥儂也不知說些什麼。忽然間,他扭過臉,認真地看著我,清晰地叫了聲:「哥哥!」
我楞一楞,心中霎時軟得塌陷下去,而又尷尬萬分。我不敢看他一片漆黑的眼睛,轉過頭,我看著院中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