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湄瀾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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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頁

 

  父親母親全都在笑,要他再叫一聲。 他聽得懂似的,果真又叫了一串,大家笑成一團。而弟弟左顧右盼,得意非凡。

  那天晚上,我到他的搖籃邊看他。我走時他忽然醒來,在黑暗中我聽見他含混地咕噥:「哥哥!」

  一時間我淚盈於睫。

  那是他學會說的第一句話。

  他懂得叫的第一個人,竟然是我。

  弟弟後來慢慢長大,仍像小時候一般喜歡我。

  我走到哪裡,他總要跟到哪裡。

  偶爾我也嫌他麻煩,可每當他仰望著我,明亮純淨地笑,我總是立刻軟下心來。

  我教他認字讀書,給他刻木劍木刀,扎小弓小箭。我帶他到山野打獵玩耍,他總是興致勃勃飛跑著去撿我殺死的獵物,看見它們的慘狀又不免傷心。所以後來,我便不把獵物殺死,由他撿回家療傷豢養,再放生。

  他四歲那年,我爬到一棵大樹去掏鳥窩,他眼巴巴地在樹下觀望,無比好奇,不住求我一同帶他上樹。我最終答應了他,然而很多年後我仍為了這個決定追悔莫及。

  我永遠無法忘記他坐在那根樹枝上,伸手去取鳥蛋的情形。

  多年來我總是重複地夢見那只忽然穿出枝葉的回巢大鳥,如一片陰雲般出現在我們的頭頂。它尖利的鳥喙象紅色的短劍,閃電般啄向弟弟的臉。在弟弟的驚叫聲中,我冷靜無比地拔劍,及時刺死了它。

  在我的夢中,我看見跌落在樹下的永遠是那隻鳥,而不是我的弟弟。

  然而那不是事實。

  跌落在樹下的是我的弟弟。

  當那隻大鳥向他啄去時,我鬆開了扶著他的手,去拔我的劍。於是慌亂躲閃之間,他失去平衡,落到了樹下。

  當他落下樹時,我發覺我的心也不知落到了哪裡。而他沉悶的落地聲,彷彿就是我那顆心摜碎的聲音。這一聲以後,整個世界死一般沉寂。

  我不記得我怎樣下的樹,我只記得我抱著他衝進客房,跪在在莊中作客的神醫歐道羲面前。

  弟弟的傷並不沉重,然而可怕的是他傷口的血不肯凝結。歐道羲費盡辛苦,才在大半個時辰後止住他的血。然後他鬆一口氣,神情凝重地示意我們出門。

  我記得那時正是黃昏,夕陽大得失常,顏色有如淒涼晚楓。我看見父母的臉色無神而蒼黃,我聽見傍晚的山風嗚嗚作響,山那邊的狄人悲哀破碎的羌笛… …而歐道羲的聲音比這一切都還要令我覺得蕭瑟難耐。

  我聽見他說弟弟的血天生與常人不同,缺少一種凝血的成份,我聽見他說此病無藥可醫,唯一辦法是小心防止他受傷。我那時才想起,自從幼時,弟弟的一個小小傷口就總是流血很多。

  我們默默無言地聽他說著,聽完仍是無言。

  然後我忽然聽見歐道羲略為驚訝的聲音:

  「你的手臂… …」

  我低頭望著我的左臂,它奇形怪狀地軟軟垂著。我不知道它是何時斷掉的,也許是在我連滾帶爬半摔下樹時。

  歐道羲替我接好了手臂,在接骨時鑽心的一下劇痛裡,我才開始淚如雨下。

  … …

  父母和我日夜在弟弟的床邊看顧他,他很快地好起來。我們不得不告訴他他的病,要他自己小心。我想就是從那時起,弟弟開始由活潑變為安靜。

  他很乖,再也不做一些可能受傷的事。父親為他請了琴棋書畫機關醫卜的先生,他的聰明讓他很快青出於藍,以後便開始自行鑽研。

  他彷彿對所有雜學都興致盎然,但有時仍會默默走來,看父親教我習劍。而每當他來,我總變得心情尷尬,漏洞百出。於是後來,他也不再來看劍。

  有一天晚上,我又做了那個關於大鳥和弟弟的夢。

  當我自夢中驚醒,我看見一個細瘦人影站在牆邊,正取下我掛在牆上的劍。

  是我八歲的弟弟。

  我靜靜地看他,他沒有發覺。

  我看見他愛惜地撫摸劍鞘,然後緩緩抽出了劍身。

  劍鋒清光流轉,映得他的臉纖毫必現。

  我從未見過他的雙眼如此亮冽,神氣無限嚮往仰慕,戀戀不捨,而又明知無望地悵惘低回。

  我熱淚盈眶。

  第二天,我告訴父親,我要教弟弟學劍。

  「我會非常小心。」 我再三保證。

  父親終於答應。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弟弟熠熠閃爍的眼睛,蒼白的臉上忽起的紅暈。雖然我們只可用木劍過招,他已經無限滿足。

  他的資質其實在我之上,劍法進展飛速,卻令我倍感神傷。因為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傳授他池家劍法最高重的落葉長安劍。那套劍法招式繁複,去勢詭奇,修習時極易受傷。

  他隨我學劍五年時,父母相繼去世。

  哀痛未歇,我已繼任池家家主。終日江湖奔走,事務繁雜,我甚至沒有餘暇悲傷痛悼,漸漸也不常有空教他劍術。

  有時我覺得我也許只是在借此逃避,我不願親口告訴他,他永遠也不可能去學他嚮往已久的落葉長安劍。

  那天晚上,我在離家兩個月後回家。

  走近我們居住的院落時,聽見院中劍風霍霍。我猶豫一下,躍上院牆,腳步之輕不致令人察覺。然而一瞥之間,我大驚失色。

  他練的竟然便是落葉長安劍!

  想必他已遵循劍譜練了很久,有不懂之處也已自行領悟融會貫通。當我看見他時,他已練到這劍法尾聲,最為凶險的幾式。我想要阻止也已有所不及。

  一時間我如陷身夢魘,無法移動分毫。

  我呆呆站在牆頭,只見眼前寒光閃閃,而我的弟弟正飛騰縱躍,險象環生。我想要閉目不看,卻早已睚眥欲裂。

  待他終於收勢,我才恢復了呼吸。

  我躍下院牆,大步向他走去。

  當他看清是我,臉上浮起驚訝笑容,些微羞怯,還有那並不常見的一絲驕傲。他望著我的目光有隱約的渴求,我知道他只是在等我一句稱讚。

  然而我奪下他的劍遠遠拋開,一掌打在他微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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