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湄瀾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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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頁

 

  當晚雲濤遮月,蟄螢低飛。石脈中水流岑岑,呼音山麓寒意無盡。

  期限前趕到的共有六百九十三人,已編為六部,於谷中肅列成行。

  我登高四望,唯見窮崖野壁,郁木森沉,眾人衣襟獵獵於風,霎那間我只覺世間之事無不浩然可哀。

  我深深吸入一口氣,緩緩說道:

  「江南慕容,塞北池家,二雄不可並世,存亡在此一舉。今日之戰,當一雪數十年苟安之恥!」

  我拔劍出鞘,一時劍氣光寒。眾人出聲呼喝,刀劍紛紛亮出。

  「紅蓮山莊主力已被池落影帶去江南,此刻莊中最多有一二百人鎮守。此戰我們以多敵少,斷無不勝!」

  一眾高呼。

  恰於此時,天空浮雲盡散,寒月如潮須臾席捲大地,宇宙生輝。我仰望明月,一時為之震肅。

  天意凜凜,若不可違。

  … …

  疾行二十里,我們直撲紅蓮山莊。

  遠遠只見大門洞開,幾盞巨燈將紅巖所刻的蓮形門楣映得深澤欲滴。門內火把熊熊,標記出一條長路,通入一片梅樹林。卻不見一條人影。

  我揮手命眾人止步。

  門內樹木道路依稀可辨陣法痕跡,卻似是而非。我沉思少頃,明白佈陣之人當是雜合使用了芒鞅古陣與銅雀四象陣法。兩陣本自相抵,卻為他改動得如此嵌和無縫,我雖自負並非此間庸手,卻也無法做到。久聞池楓於奇門五行機關之道頗有專攻,不想竟一精至此。

  我暗自歎息。

  大隊為前陣所阻,銳氣立損,唯有從速破去此陣,此外別無他途。我帶同十人一同入陣,步步為營。

  雖識陣法,卻不抵有人於暗處施襲。弓響箭發,十人很快折損一半,而我腳下不敢踏錯半步,只有招架之功。

  半個時辰以後,我身邊僅餘兩人,卻終於得以破去陣眼。

  陣毀路通,眼前再無掛礙。伏於陣中的十幾條人影一時躍出,急閃而逝。

  大隊穿過梅林。

  … …

  林外豁然開闊,波翠煙白,香氣微薰,居然是一片盛放蓮池。塞上五月冬寒甫消,這裡的一池紅蓮已開如紅焰,灼灼光華蝕去暗夜一角。

  池上長橋四通八達,隱成九個互通聲氣的萬字回紋。九人抱劍,立於每個萬字正中,另有十幾人分別扼守連結之處。

  夜風輕拂,池中斜起裊裊白霧,霧氣融暖撲面,令人想起江南楊柳和風。但我知道眼前一關如不能通過,再回江南便已無日。

  我猛一咬牙,飛身而起,長劍指引,直刺距我最近的萬字中人。只見守衛連結處的兩人腳下輕滑,已經趕到,三人拔劍齊出,在空中結為劍網,我如按原路落下必定血肉橫飛。

  電光石火間,我微斜劍身,劍尖於某一柄劍刃叮噹一點,竭盡全力吸氣收身,瞬間西引丈餘,劍芒剎那暴漲,一記全力施為的「陵樹風起」 ,排山倒海般下刺,立刻洞穿另一名萬字守衛的咽喉。

  一眼之間我已知此陣玄機深厚,變化良多,若如方才一般破法恐怕要到天明。唯有攻敵措手不及才是唯一出路。我直取武功最高之人,便是冒險賭他鎮守之處即為根本中樞。

  此時雙足落地,陣形盡收眼底,我心中一喜,已知自己判斷無誤。

  池中諸人片刻驚怔。

  我喝令部眾趁此時機渡池。

  敵陣中樞已失,陣法便如無首龍蛇。

  雖然在我將守陣劍手全數殲滅以前,我方已有若干折損,但大隊卻得以神速通過。

  ……

  然而仍有黑沉沉的一片院舍攔住去路。只要有人踏近院牆十丈以內,便有劍駑飛射而出。箭風疾勁之極,完全無法以兵器撥擋,首攻而上的數十人非死即傷。

  火把照耀之下,我看見院牆古怪,其中必然設有精密機駑。

  我命眾人後退,取出兩顆雷火彈,揮指彈出。

  轟然巨響,院牆一角傾頹,露出裡面炸毀的鐵製機關。如此精緻構造,只需搗毀一處,輪軸相連,便再無法運作。

  一眾衝入院中。

  只聽耳邊竹哨尖鳴,霎那間簷間瓦上,女牆天井,無處不是敵人。

  混戰終起。

  對方雖不過百人,卻人人不計代價,驍勇難當。獨臂單腿肚破腸流猶自奮戰者不在少數。我被十餘名高手結陣圍住,一時也無法脫圍而出。

  一個時辰之間,院中血流成河,呼號震天,此戰慘烈非可以言語形容。

  當我將最後兩名圍攻我的刀手殺死,已見伏屍滿地,幾無立足之所。

  我身隨劍起,點水掠過,將剩下十餘名已遍體鱗傷的池家子弟一一格殺。

  至此敵人已全軍盡沒。

  … …

  四周忽然靜下去,只餘自己人低低的咒罵呻吟。

  我腦中一片轟響,刀兵之聲猶在耳際。

  地上血屍已不辨服色,纍纍狼藉。忽然我一片茫然,竟一時想不起我身在何處,所為何來。

  天色已經有些明昧,東邊天際隱隱發紫。我回望倖存的部眾,看見他們身上的血污傷痕。數百雙眼睛在曙色中閃閃爍爍,或凶光嗜血,或疲憊迷茫。

  我心中忽起無限積鬱蒼涼,輕笑一聲,緩緩穿過院落,向東而行。

  … …

  紅蓮峰前。

  遠遠可見一人負手獨立,白袍紅絛,長劍斜懸,抬頭仰望峰後霞雲流紫的天空。

  我漸漸走近,他卻並不回頭,在他身後一丈之處,我站定。

  他仍沒有一絲出手的意思,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

  然而我無法看出他的一處破綻。即便此時拔劍,我也毫無把握可佔先機。

  我心中微微一沉。

  … …

  很久以後,池楊仍未移動分毫。

  我煩躁漸起,緊握劍柄的手已生了一層冷汗。

  身後腳步錯雜,是我的手下隨後而來。有人低聲議論,我竟聲聲入耳,一時腦中雜念叢生。但覺四肢也開始一分分僵硬,額頭汗水涔涔而落。我心中驚悚,知道尚未動手,我已被池楊佔盡上風。

  他卻仍目望東天,不曾微動。

  我循他的眼光望去,只見半空煙霞渲染,華彩狂翻,雲濤激合,萬丈金光正以破天之勢鋪張掙動。一時氣象之壯,無以復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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