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湄瀾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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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頁

 

  他向我伸出手來,眼神殷殷。

  我再也無法控制,走過去,在他身邊跪下。

  他輕輕撫摸我頭頂,良久才說:「 你還不明白?十幾個子女,我最心愛的一直是你。」

  那一刻我腦中轟響,淚眼迷濛。

  他抬起我握劍的手,凝視我的劍,緩緩說:「這把劍是我請名匠特意為你所鑄,看似尋常,卻鋒銳無倫。當年讓你二叔交給你,只是不想讓你知道我對你另眼相看。」

  我全身顫抖地抬頭看他,但是淚眼裡看不清晰。我只知道他望著我的目光專注而感念,這一刻,我知道我是他心目中的兒子。

  我感到他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那麼冰冷。他看著我,但我不知道他眼中溫暖閃爍的是否也是淚光。我聽見他歎息地說:「慕容門已無他人……瀾兒,你不要怪我。」 然後他握緊我拿劍的手,猛然向懷中一拉……

  … …

  有一瞬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然後我開始想要掙開我的手指,我想要丟下那把插在他胸口的劍。

  但是他的手如鐵箍一般扣緊我的手指,他還沒有死,他看著我,他眼中神色逼切焦灼,彷彿他畢生心願能否了結都在此一刻。他渾身痙攣,彷彿正痛苦萬分地與死亡相抗,但他仍不肯死,在我讓他放心以前……

  忽然我停止了掙扎。

  我望進他已開始擴大的瞳孔,我用力對他點了點頭。

  「你放心。」 我一字字地說。

  他審視我,終於輕輕一笑,鬆開手指,合上眼睛。

  … …

  很久以後我站起身來,從父親的胸膛裡拔出我的劍,劍上沒有染上一絲血痕。

  我看見地上仍有另一個影子。

  回頭,我看見不知何時出現的阿湄。

  她臉上滿是淚水,神情呆滯。

  我默默從她身邊走過,她低聲叫我:「二哥!」

  我站住。

  「你不要緊麼?」

  我微微一笑,發現朝陽已升在峰頂,陽光普照下的紅蓮峰瑰麗雄奇。

  天空高遠,疏雲清淡,很好的五月時節。

  … …

  我提劍轉過山峰,我的部下一時群情湧動。

  池楊落落獨立,回顧於我,眼中古井無波。

  「你已有必勝把握?」 他問。

  我不回答,只微一拱手:「請莊主賜教。」

  他寂然一笑,長劍挽起,一時我眼前俱是無窮劍影,劍光如初冬驟雪天地紛揚,彷彿萬劫有盡而大荒茫茫,無限孤絕寂滅之意。

  這一劍比方纔所有劍招合在一處都更能奪人心魄,摧人神魂。

  但我卻完全無動於衷。

  心如秋潭水,夕陽照已空。

  我輕輕一劍,直取劍團正中。

  劍光消散。

  ……

  池楊面色蒼白而雙目幽深,沉靜地望我。忽然一笑,向後退去,胸前血箭噴出。

  他恍如不覺,低聲道:

  「渭水封凍,落葉腐朽,長安鐘鼓,飛雪盡斷。落葉長安劍最後一式雪滿長安, 五十年來初次現於江湖… …卻終究為人所破。」

  我不再追擊,站在原地。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空明:

  「落葉長安劍氣勢悲慨已達極至,每一招都以情勢奪人,要對手心喪若死。但縱是至情之劍,又怎抵得無情一擊?」

  池楊深深望我,溫涼一笑,緩緩說道:

  「但願你從此一生無情。」

  ……

  他的目光忽然一轉,望著我身後一人:「慕容湄,池楓對你的心意,你要知道珍惜。」

  我心中一動,回頭看著阿湄。

  她臉色蒼白,茫然搖頭:「不……他不過是利用我害關荻和叔叔。」

  池楊眉心一皺,「此事斷不可能,定是你父親安排的計謀要你誤會。否則池楓又何必受你一劍幾乎喪命?」

  阿湄輕輕一震。「他… 他怎會?」

  池楊冷笑:「他天生血質不凝,你那一劍幾乎流光他全身的血。」

  阿湄不再出聲,轉過頭去,眼中淚光閃爍。

  … …

  池楊望天一笑,無盡蒼涼。沉沉說道:

  「你們走吧,從此江湖之上,再無紅蓮山莊或是池家名號。願你慕容門稱雄武林,再有一次百年風光。」

  他自眾人之間蹣跚穿出,傷口中血如泉湧,濕透重衣,又復滴落在地。他卻神色寧靜,恍若不覺。

  他躍上一塊巨石,身形微微一晃,似已無力站穩。他以手中長劍穩住腳步,仍吸了一口氣,朝峰頂攀去。

  眾人鴉雀無聲注目於他。

  陽光燦爛,山上紅巖似乎已紅成通透,一片晶瑩寶光。他的白袍已被鮮血盡染,幾成紅色。我忽覺眼前生花,彷彿只需一個分神,他便要融在那艷麗紅光中,從此了無蹤跡。

  忽然,他停在半山,他怔怔仰望峰頂,似乎已在瞬間化而為石,再不能移動半步。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見峰頂日暈裡正走出一個人。那人衣飾,竟彷彿是個女子。

  阿湄忽然顫聲道:「二哥!」

  我回頭望她,她指指峰頂那人,神色激動:「也許是姑姑!」 她說。

  她忽然拉起我,攀上山峰。

  … …

  我們掠近時,那女子已走到池楊身邊。她的臉上帶著厚厚的面紗。

  池楊目不轉瞬地望著他,啞聲說:「你… …」

  她沉默地走來,忽然張開雙臂,緊緊擁抱了池楊。她環合過來的手上有觸目驚心的瘢痕,此刻連那些暗紅的瘢痕都因她的用力變得蒼白。

  池楊拋開手裡的劍,擁抱了她。

  那時日色殷然,紅光眩野,我望著他們在我們眼前緊緊擁抱,忽然只覺一陣寒冷虛乏自心底潮生浪起,竟然不可稍動。

  很久以後,池楊的身體無力軟倒,慢慢從她臂間滑落。

  她撐不住他,同他一起緩緩坐倒,然後輕輕將他放平於地。

  阿湄終於走過去,哽咽道:「姑姑。」

  那女子緩緩抬頭。

  露在面紗外的只是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仍與從前一樣,我知道她是我記憶中的那個美麗絕倫的姑姑。

  「你是阿湄?」 她的聲音沙啞難辨。

  阿湄點點頭,指指我,「他是二哥慕容瀾。」

  她靜靜看了我們一陣。

  阿湄在她身邊蹲下,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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