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輕推過一個托盤,裡面是清粥小菜。
「如果一定要回去,至少要先吃些東西。」
我沒有答話,默默拾起筷子。
完全食不知味。
忽然我抬頭看他:
「二哥,你明明會解醍醐香,為什麼不在當時替我解開? 你不敢救醒我,你怕我看見什麼?」
二哥閉緊嘴唇。
「你也以為,他死在了大火之中?」 我聲音顫抖,一根筷子失手落下。
二哥彎腰拾起,放在桌上,垂眼望著桌面。「我不知道他是什麼安排,」 他終於說,「但是,無論生死,他都已決定要和你分開。」
他抬頭看著我,眼中神色悲憫寧和:「阿湄,你不要忘記,你姓慕容,他姓池。紅蓮山莊毀在我們的手中,他的大哥因我們而死。他如何可以和你在一起,而完全不想起這些?」
我一片茫然。
「阿湄… …」二哥歎息。
... ...
我終於沒有再回集嵐院。
我其實明白無論生死,池楓都不會為我留下一絲痕跡。也許要我永遠無法斷定他的生死,才是他真正的安排。
車行轆轆,很快已到湖北境內。
那一日忽有人於車前稟報:素空幫總部便在十里以外。
二哥淡淡應了一聲,命令當晚於漢川府住宿。隨即在車中草成一書,差人送走。
當夜三更,我在客房中無法入睡。聽見院中落葉著地般輕輕一響,我心下一驚,知道來人輕功極其高明。
隔壁的房門卻已打開,我聽見二哥的聲音清切怡和:
「丘幫主大駕光臨,蓬壁生輝。」
那丘幫主低低應了一聲,卻立刻進了房門,似乎此行極為秘密,不欲人知。
二哥與他不過談了一盞茶的功夫,即聽房門一響,二哥送他出來。那丘幫主仍越牆而去,二哥卻獨自在院中站了一陣,才自回房。
第二天我們沒有離開。
我問二哥,他只淡淡說有事需多留一日。
到得晚飯時分,忽有人於屋外求見。
二哥出門,與來人低聲交談,隱約聽見某某人已死之類的隻言片語。
不久二哥回來,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
我終於忍不住問:「究竟出了什麼事?」
二哥並不望我,只輕描淡寫地說:「不是什麼大事。」
飯後二哥離開客棧,囑我早些安歇,不必等他回來。明日一早便要啟程回家。
我答應下來,卻在他們離開後不久,暗自綴上。
只見二哥整頓人馬後,直赴城外。不久到達一座山寨,寨門有匾,書寫「素空幫」 三字。
二叔和三叔們竟早已帶領秋飛月渡兩部到達。幾百人馬將山寨重重圍困。
寨中火光熊熊,刀兵碰撞,似乎正有人在內廝殺。
二哥並不命人攻入,只是一俟有人逃出即截殺當場。
肅立良久,三叔忽然問道:「你看誰會最後勝出?」
二哥安然垂袖:「池家精銳豈是素空幫能敵?必是池落影無疑。」
「不過也當有不少折損。」
二哥點點頭。
我這才明白混戰兩方是素空幫與池落影所率池家精銳。而二哥則於此靜候,坐收漁人之利。
忽聽二叔道:「丘空言真不濟事,今日酒宴,一劍便被池落影砍去了腦袋。」
我心中一動,想起昨晚二哥見過的丘幫主。
已聽二哥緩緩說:「丘空言此人志大才疏,既貪戀前來投靠的池家人馬,又唸唸恐其立心不良。昨晚既然前來見我,便該提防池落影得知,竟然毫無防備。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二叔沉吟:「你見丘空言,不過是故意要令池落影生疑?」
二哥似乎笑了一笑:
「 池落影走投無路,本來便擬鳩佔雀巢。這等互有用心的局面,即使無人離間,伙拼也是遲早之事。」
我心底忽一片寒涼。
… …
三更時分,幫中殺聲漸弱,不久以後趨於沉寂。
二哥冷冷凝視,一語不發。
寨門忽然大開,數百力戰倖存的池家人馬沉沉而立,池落影血濕重衣,仗劍走出,直向二哥而來。
眾人欲上前攔截,二哥卻揮手阻止。
池落影一直走到二哥身前,忽然一揖到地,朗聲說:
「在下池落影願率手下三百殘部投入慕容門,從此唯公子之命是從,竭盡駑馬,誓死效命。」
二哥眉梢一動,卻只淡然說:
「池門精銳,如何肯投入慕容門下?池總管說笑了。」
池落影神情鎮靜,侃侃而言:
「紅蓮山莊既已覆亡,我等便已無主。此身既成自由,又為何不可擇良木而棲?」
二哥沉思少頃,低聲一笑,
「池總管真好口才,要在下不動心也難。」
忽然劍光一閃,血流噴出,池落影的人頭已經落地。
我幾乎便要出聲驚呼,終於忍住。
卻見二哥退後一步,手中長劍仍光華如水,藍衣上卻一片深黑,是池落影頸中熱血。
我在暗中看見他冷冷眼神有如燭照,心中不覺一凜。
二哥抬頭望著震攝人群,冷冷道:
「貴莊莊主當世英傑,我雖與其為敵,亦敬慕有加。池落影背主求榮,出言無恥之至,今日便替貴莊主清理門戶。」
他目光轉動,語氣忽然和緩,款款道:
「江南慕容較塞北池家一向勢弱,此次如非貴莊莊主奔襲在先,在下又何敢先起紛爭?不過被逼應戰而已。至於紅蓮山莊,乃是貴莊主人自行引爆,此前卻令我等先行撤出。胸襟可佩,頗有恩仇了了之意。」
「 如今情勢已定,在下也不想多生殺孽。今日之事,爾等力拼而亡亦無補於全局。不如就此遠離江湖風雨,從此平安度日,豈不遠勝生死無常的江湖生涯?」
說著微一揮手,重圍中讓出一個缺口。有人抬出兩桶酒來,大碗斟出。
二哥朗聲道:「飲此酒者,即清恩怨。從此與慕容門再非敵對,兩下相安。」
說罷大步走去,端起一碗一飲而盡,神情肅然:「慕容瀾先干為誓,飲此酒者立即放行,日後決不再追索。」
……
池門眾人面面相視,一時並無人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