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卻並不心急,淡然旁觀。
……
很久以後,終於有一人猶豫著離開人群,初時頗為戒備,待見並無異樣,雙手顫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爾後頭也不回地飛身離去。池門隊伍忽如洪水潰堤,砂塔崩散,盞茶之間已近煙消雲滅。
……
四野靜謐,星光低垂,重重圍困下,僅餘五六十人卓立不動。
二哥向他們久久凝望。
忽然目光一漲,輕輕拂袖,低聲道:「殺了罷。」
七百人馬一擁而上。
白刃相接,片刻間生死已判,人潮退回時,那些人已伏屍於野。
… …
二哥神情漠然,命令手下將所有屍首全部抬入素空幫總部,偽作內哄局面,以免引發官府麻煩。
眾人來往之間,三叔低聲問道:「為何放走那些人?」
二哥靜靜解釋:「惡戰之後仍能倖存,當是身經百戰的精銳。若一味剿殺,他們背水一戰,我方損耗也必定可觀。不如網開一面,容那些立場不堅之人離去。他們既飲此酒,便已當眾承認貪生懼死。將來便算仇心不死,也已全失立場勇氣,何以為患?」
忽爾目光一閃,望著面前兩人將池落影的屍體抬走,淡然道:「此人倒的確忠義。假意降我,不過是想最後一搏。」
三叔詫然。
二哥即命人止步,上前舉起池落影右手。只見他五指緊扣,指間晶芒閃動,竟是一手毒針。
三叔凜然退了一步。
我靜聽他們的對答,看見旁邊一人正自撿起池落影的人頭,那人頭雙眼怒目而視,無盡悲絕。
我不由打了一個寒戰。
二哥忽然回頭,望向我藏身之處。冷冷星光映亮他清秀臉孔,不知為何我竟不敢向他直視。
「阿湄,是你麼?」
我默默走出。
二哥慢慢離開人群。我默默跟上他。
「看見剛才那些,你很吃驚?」 二哥終於站定,背對著我說。
「不… …我只是傷心。」
我只是傷心,當我看見從前的二哥正被他自己毫不留情地分分殺死。
他輕輕應了一聲。
山風陣陣,送來草木焦糊的味道與若有若無的血腥。他久久沒有說話。
再開口時,他說:「會習慣的,無論你我。」
終於使我落淚的是他漠然無波的語氣。
……
數日後我們終於重回江南。
四處碧意盎然,鶯飛日暖,已是仲夏時分。
我記起去年秋天的遠嫁,走到這裡,亦見同樣動人的秋色韶光。彷彿無論人事怎生凋零,江南卻可以永遠物華苒苒。
密窟中隱藏的家人剛剛回府。府中多日無人居住,灰塵狼藉,三日清掃方初復舊觀。
六月二十, 是重聚後第一次家宴。
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我永遠無法忘記,很多年後每當我想起,我仍會不寒而慄。
那一晚的家宴氣氛低沉。
在密窟中隱藏多日不見日光,人人臉色青白,燭火映照下更見陰鬱。
並沒有人對池家滅門的消息感到興奮,眾人只是沉默吃喝,唯一的聲音只是杯箸交錯。
老夫人坐在首位,她的身邊是二哥和大夫人。她並不常常舉筷,只是怔怔看著廳中埋頭不語的人們。
半年不見,她的老態竟已明顯了許多。
宴至中旬,她忽然轉過頭,大聲問二哥:
「你爹上次沒死,那麼你大哥他們呢?」
眾人都有些吃驚,抬頭看她,見她眼神迷茫,頭臉輕顫。
二哥輕輕搖了搖頭。
老夫人還要再問,大夫人卻從旁道:「娘,瀾兒這次立了大功,便該好好地慰勞他,從前那些事不提也罷。」 說著竟倒了兩杯酒,起身走到二哥身邊遞上一杯:「瀾兒,我敬你。」
二哥站起雙手接過,看一眼大夫人,恭然說聲:「多謝。」 將酒杯舉到唇邊。
忽聽一個激動的聲音大聲道:「不要喝!」
我轉頭望去,見四姐姐慕容泠已經站了起來,臉色慘白,渾身抖動。
二哥的手一震,沒有作聲,緩緩放下酒杯。
大夫人冷笑:「泠兒,怎麼了?
四姐姐朝大夫人走過去,拉住她的袖子,低聲說:「娘,你累了,我們不要喝酒,這便回去吧。」
大夫人冷冷看了她很久,像是不認識她一般,忽然掙袖甩開她,冷冷道:「我自己回去!」
她步履僵硬地經過二哥身邊,慢慢走到門口。卻在將出門時忽然回頭,尖叫一聲:「慕容瀾!」
二哥一震抬頭。
大夫人冷冷微笑,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微微一動,機簧輕響, 無數泛著綠光的銀芒自她袖中激射而出……
一片驚呼。
我猛然轉臉去看二哥,卻萬分心驚地發現他竟未稍有移動。電光石火間我明白,二哥如要閃避,他身後的老夫人必被射中。
一時我覺得時間都似已凝滯不流,在令我窒息的沉寂中我看見二哥緩緩一笑,神情仿若有憾,卻又似明知世事不過如此。
我不由閉上雙眼。
……
一聲淒厲慘叫令我睜開眼來。
我發現二哥竟然並未被射中,他低著頭,臂中挽著四姐姐。
四姐姐前胸的衣服已成一片幽碧。
她竟替二哥擋下了所有毒針。
大夫人仍在歇斯底里地慘叫,二叔和三叔一左一右制住了她。
其餘的人全都奔到四姐姐身旁,她卻只看著二哥一個。
她問他:「你沒事麼?」 口氣無限焦灼。
「我沒事。」 二哥低聲回答。
她放心地出了口氣,淒涼微笑起來。這時她的臉已經升起一團青氣,嘴唇烏黑。
老夫人大哭:「快拿解藥……」
二哥搖頭,聲音低澀:「是翠生寒。」無藥可解的翠生寒。
這時四姐姐含混不清地叫了聲:「二哥!」 雙手向空中伸去,她的瞳孔已經擴大,似已不能視物。
二哥握住她的手,深深凝望著她。忽然他俯下臉去,在她的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四姐姐全身一震,整張臉忽然放出異彩,她努力睜大眼睛,掙扎著想要問句什麼,但她的舌頭已經脹大得發不出聲音。
二哥彷彿知道她要問些什麼,點點頭,柔和清晰地說:「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