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湄瀾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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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頁

 

  我沒有抬頭。因為不必。

  我知道是他。

  我本以為我的心已死了,現在才知道不是。已死了的心不會痛得讓我覺得它又死了一次。

  酒杯的碎片割傷了我的手。我將顫抖的手藏在衣袖中,慢慢站起身來。

  我走出賓客雲集的大廳。走過眾目睽睽。

  那些異樣的眼光已再不能傷我,因為我已被另一個人傷入膏肓。

  我走到廚房,抱了兩罈酒。

  我去了我的廢園。

  阿湄後來來陪我。我的阿湄。

  她陪我喝酒。

  她陪我一起不快樂。

  然而連她也救不了我的心。

  我回到自己的住所。

  我開始咳嗽,恪血。我全身燒得如火如荼。

  我已經掙扎了四天,不,我已經掙扎了二十年。

  我再也沒有足夠的心力。

  我想我甚至支撐不到天明。

  但是阿湄她不肯讓我死。

  在我深沉的昏迷中,我依然知道她在我身邊,她陪著我,像我從前每一次受傷。當我的咳嗽帶來撕心裂肺的疼痛,當我覺得生不如死,我總能感覺到她的手緊握著我的,彷彿死也不肯鬆開,永遠也也不肯鬆開。

  我是不能不拋下她的吧,留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樣的世上,這樣一個家裡。

  我是他的二哥,我答應過要照顧她,在多年以前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

  我還沒來得及給她吹那支曲子,我們還不能輕言別離。

  我要活著,為了阿湄。

  為了在這樣的蒼茫人世,還有我們兩人,可以冷暖相呵,相濡以沫。

  我醒來時是晚上,燭火暗淡,遠不及她憔悴長睫上成串墜落的淚光。

  我們那一次沒有分離。

  然而今天我為阿湄吹了那支曲子。

  因為我知道我們將不得不別離。

  一番風雨三千里。她將要遠嫁到塞外的池家。

  從此分兩地。

  曙色清明,我望著阿湄的臉。

  那麼熟悉的眉目與神情,卻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我輕輕撫摸她的頭髮,\"阿湄,\" 我說,\"照顧好自己。有一天,我會去接你回來。\"

  阿湄輕笑,雖然只是強顏。

  \"也許我會喜歡上那裡,不願意再回來。\"

  \"那麼,就由你,\" 我輕輕說,\" 我只要你快活。\"

  我這一生已經再也不可能快樂。

  如果可以,我希望阿湄,她可以連我的那份快樂都一起擁有。

  浩蕩的迎親隊伍慢慢穿過蘇州城的鬧市。人們夾道觀看江南慕容與塞北池家再次聯姻的盛況。

  十年前,我最美的姑姑慕容寧由同一條路跋涉千里嫁到池家去。三年以後,池家來信說她已染病故世。卻有傳言不翼而飛,說她被池家逼瘋,在紅蓮峰頂自焚而死。

  阿湄她當然聽見過這樣的傳言。

  她只有十八歲,她怎麼可能不會害怕。

  但是她仍堅持。

  我說過要照顧的人,結果卻為我犧牲了自己。

  我的阿湄,我的阿湄。

  我送她到長亭。

  隔著車窗,我們對飲一杯別離酒。

  酒裡映著長天枯雲,愁腸離索。我們一飲而盡。

  阿湄很快放下了車簾,我想她是不要我看見她哭泣。

  我對池落影臨別一揖,上馬飛馳而去。

  在我二十四年的生命中,我已付出了太多。

  總有一天,我要要回所有的一切。

  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阿湄。

  第三章

  成親

  池楓

  今夜風濕霜冷,欲雪的天意。卻還看得見清晰的眉月,想必只是場小雪。

  十一月三十,並非我回莊的日子。

  我連夜回來,來見大哥,是因為我不想成親。

  如果不是阿得不小心洩露了口風,我還不知道大哥已經替我訂下了親事。

  我那據稱是江南第一美人的新娘已經到了山莊。而下個月的今天,除夕晚上,聽說就是我成親的日子。

  阿得興奮得雙目放光,可我卻毫無興致。

  我活了二十四年,從未想過會和誰成親。而且我以為大哥和我都知道,因為那件事,我這一生永遠不會成親。

  我繞過石陣,穿過梅林,快步踏上九曲橋。我一腔疑惑滿心不解,只想立刻找到大哥問個清楚,低頭匆匆地走,毫無提防地,在狹窄得只容一人的九曲橋上,我和人撞了一個滿懷。

  我立刻飛身後退,那人也是一般。

  他的輕功身法我從未見過,令我微微吃了一驚。

  \"原來不看路的不只是我。\"

  聲音無端地好聽,含著三分自嘲,一點戲噱,頑皮卻溫柔的促狹。

  我才知道原來他是她。

  她是個少女,披著厚厚的連帽斗篷。夜色裡看不清她的臉,只有兩隻眼睛光華流轉,盈盈燦亮。

  山莊裡的人從來不會這樣說話。但她又並不像是陪嫁而來的侍女。

  霎那間一個念頭令我怦然心跳。

  啊,難道,她就是我的新娘?

  \"很晚了\",我說,\"還以為路上只有我一個。\"

  她輕笑,\"我也是。\"

  當她說著\"也\" 字,似有什麼微妙的默契在暗夜裡花一般盛開,我不明白我心裡忽如其來的微甜的惘然,是否因了她的語氣她的笑聲。

  居然就在那一刻開始下雪。

  清淺秀氣的小雪。

  不是我常見的朔風凜冽飛雪連綿,反而像是江南,流水猶未凍,淡月微雲,無風自落的雪花。

  我想到江南的雪時,才想起她正是自江南而來,我的新娘。

  她正抬臉看雪花,悠然神往。

  \"像是江南的雪麼?\" 我問。

  她怔一怔,望向我。

  \"你知道我從江南來?\"

  我笑笑,\"我認得莊裡每一個人,但我不認得你。那麼你一定是跟著慕容姑娘從江南來的。\"

  她釋然,想必因為我沒有看穿她的身份。

  \"不要告訴別人好嗎, 榮嬤嬤不許我們出門一步。\"

  \"我不會\",我眨眨眼說,\"我知道榮嬤嬤她很麻煩。\"

  她眼裡湧起笑意,\" 你真的什麼都知道,在這裡很久了?\"

  \"很久了,\" 我說, \"從很小的時候我就跟著莊主。\"

  她點點頭,並不再追究。

  我們靠著橋欄無言看了一陣雪色,奇怪的是這樣的沉默並不讓人覺得難堪。彷彿好友知交分別多年,千思萬感,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談起,也就任由它去。 偶然轉臉,看見雪花落上她額前的幾莖黑髮,忽覺無限無限,溫柔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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