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的新娘。
後來她低聲問我:\"你剛才那樣匆忙,不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我這才發現當我第一眼看見了她,我便已忘了此行的目的。
\"也不怎樣要緊。\"我說,一陣惆悵,一陣迷茫。
她靜靜地望我,雙眼幽幽閃爍,令我覺得無所遁形地不安,卻又無由地歡喜,覺得心酸。並不甘閃躲,情願被她這樣一直望著,望下去。
\"太晚了,我得回去。\" 她垂下眼。
我心裡輕輕一沉,我猜那落下去的不是依依,便是不捨。但我卻只問她:\"… …你們住在哪裡?\"
\"鶯飛別院。\"
\"回去時要小心,榮嬤嬤很警覺的。\"
我多此一舉地提醒,也許只為了多聽聽她的聲音。
\"我知道,前兩個晚上我正要翻牆就被她發現,只好裝做摘牆角的梅花。\"
她無可奈何的沮喪神情令我忍不住大笑。
她收緊斗篷,走過我的身邊。我們擦肩而過的一瞬,她輕輕歎息著說,
\"你笑起來明明像是比誰都快活。\"
我怔住,霎那間無法思想。當我終於回頭想要再看她一眼,她卻連背影都已消失不見。
天楊軒的燈火未滅。
我走上書房台階,還沒有叩門,便聽見大哥的聲音。
\"等你很久了。\" 他說。
我推門,繞過屏風。燈下讀書的大哥不曾抬頭。
我在他對面坐下。
\"我一進山莊你就知道了?\"
\"不是。你一離開集嵐院,就有人通知我。\"
我無可奈何地笑。
\"那你一定知道我已經見過她。\"
他應了一聲,過了片刻,又淡淡道:\"她讓你心動。\"
\"何以見得?\" 我好奇地問。
他終於放下手上的書,抬頭,望進我的眼睛裡去。
\"因為,你讓她看見了你的不快樂。\"
我登時狼狽,莫名臉紅。我的大哥永遠這麼目光銳利,不留餘地。
\"還要拒絕麼,\" 他問,\"既然喜歡她?\"
我一笑,\" 我不想害任何人,何況是她。\"
\"別管那個。\" 大哥的眼中迸出幾點微火,像寒潭裡跌落了星光,霎那間亂了向來的沉寂。這是他一貫的反應,每次我提起那件事。
每次看見大哥為我的事這樣微微地失態,我總有不期的感動。
唉,我的大哥。
\"別這樣看我,\"大哥冷冷地說,\"我不會答應,所有的人已經開始準備,你一個月後娶她。\"
\"他們要準備什麼?\" 我不由好笑,\"要娶親的人是我。大哥… …\"
\"告訴她\" , 他忽然打斷我。\"如果她也喜歡你,她不會在乎。\"
我目瞪口呆。
\"這個月不要回集嵐院,多見見她。如果真的喜歡,又何必想得太多?\"
我看見大哥眼中光芒漸閃,明白他又想起了什麼。
我再不敢多說。
我又回到了我居住了多年的懷楓居。
大哥已派了人灑掃照應,屋中炭火暖明,被褥暄軟,我卻躺下很久才慢慢入睡。
這晚我做了夢。
我夢見那對眼睛,時常流動著笑意,又可以忽然沉靜下來,幽幽地,像風中的火,或者雪夜裡的星光。它們看得見我所有的快樂與憂愁,我的每一次心動,我的悵惘,我的歲月雨雪朝夜悲歡。
如果我可以,如果我還有希望的資格,我希望它們會永遠留在我的身邊。
再次見到那雙眼睛竟是在十天以後。
每天夜裡我在山莊的各個角落遊蕩,只為了要遇見她。
我不知道遇見了又能怎樣,我只是想要見她。彷彿見到了就可以一生無憾,一生無悔,彈指相聚也罷,至少曾經一起,並肩看過雪和夜色。
即使,她終究不會成為我的新娘。
那天晚上,就在紅蓮峰旁我見到了她。
她的斗篷在月光下是迷離的銀紅,呼應著那些紅色砂岩神秘的光輝。
我沒有刻意放輕我靠近的腳步。她微驚地回頭,看見是我,輕輕微笑。
\"榮嬤嬤今晚一定睡得不錯。\" 我說。
\"是啊,\"她聲音裡含著活潑的笑意,\"她警覺了十天,今天終於支撐不住。\"
我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紅蓮峰沉沉的紅光映照著我們,猶如一幕華美的幻夢。
我終於又和她一起。我幸福得想要歎息,又覺得生生不息的淒涼。
\"你的事情解決了麼?\" 她問。
\"沒有,但是它不再令我煩惱。\"
\"那很好。\"她輕輕說。
隔了很久,又道,\"你還是我所見過笑得最開心的人,即使你好像很有理由煩惱悲傷。\"
我一時無話,奇怪她何以將我看得如此通透。卻又彷彿早已知道她會瞭解,如此平靜的溫暖,似乎我們已相識了生生世世。
\"也許,\" 我說,\"那是因為我身邊的人希望我快活。\"
她側頭望我,神情奇特。
\"我記得很多年前,我也說過類似的話:如果我喜歡的人要我快活,我就會讓自己開開心心。\"
\"真的?\" 我問。
她認真地點點頭。
我忽生頑皮,望著她輕笑,\"我用不著再要求你,因為,你已經夠快活了。\"
她飛紅了臉,跳開我身邊。她也只是個害羞的少女,我的新娘。
就容我暫時沉溺,今夜,仍當她是我的新娘。
\"這就是紅蓮峰?\" 後來她問我。
\"是。你看它的形狀就像一朵盛開的紅蓮。\"
她安靜地望了一會兒,\"峰頂上是什麼樣子?\" 她問。
我眼前飄過八年前的黑夜烈火,大雪狂風,不由打了一個寒戰。
\"很久沒有上去過了。\"我說。
她回頭看我,風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滑落。
\"今晚我們上去好麼?\"
我看見她雪白的臉頰,瀲灩目光。她的眼裡映著紅蓮峰的紅,就像是隱隱的火。這一瞬間她多麼像我的大嫂,也許她們慕容家的女子原本有著相似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