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永晝無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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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頁

 

  當敵國提出五年來唯一的和戰條件時,最感開心的人竟是宓姬。如果能夠換回白露的和平只需要犧牲她一人,那麼這點奉獻實在不足掛齒。但她奉獻的是她的一生,是她生命中的陽光、是她的鄉愁,在這之前的永晝怎麼也預料不到自己的未來會在這座巨大的黑色牢籠中度過。原來清澈的泉水不是取之不盡,遍灑人間的陽光不是永恆閃耀,對她──宓姬永晝而言,這些都是有期限的。

  身後開門的聲響並沒有使永晝轉過身子,只穿了一件絲質薄袍的無垠看著窗邊的一抹儷影,那纖細的身段幾乎要融入夜色中,縹緲得讓人無法掌握。

  「還不睡?」那磁性的嗓音柔聲問道,此時的無垠已來到她身後,刻意留下一道曖昧的間隙不碰觸她。

  不知道該躲避他的靠近,抑或慶幸今晚不必為寒冰床所苦,永晝索性當作沒聽到他的關心,藍眸依然看著窗外。

  見她沒有反應,無垠不疾不徐地握住那只放在窗台上的小手,冰冷的肌膚被打進窗內的雨水淋濕,他隔著雨水包覆住可以盈握的小掌,她沒有反抗,溫暖的體溫馬上隨著無垠的五指傳遞至永晝體內,那刺骨的寒冷雖被他驅逐,卻也使得他不得不擔心永晝究竟在這裡站了多久?淋了多久的雨?

  沒有預告地,他將永晝一把橫抱起往床鋪走去。

  永晝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環住了他的頸項,這已是今天第二次被他以這種姿勢抱起,但她還是不能適應,一顆心七上八下地亂跳一通,還好她不知道,對無垠而言,觀賞她驚慌失措的表情其實是一大樂事。

  將永晝放在床上,看著剛從自己懷抱脫逃出的兔子像是害怕獵人追來般地死命往角落鑽,無垠只有苦笑的份。難道他真的長得一臉凶神惡煞相不成?

  吹燈,屋暗。習慣黑暗的無垠快速地回到床上,不只蓋上和她分享的錦被,更伸出一手將永晝納入自己胸前,彷彿是要保護她似的擁著,除此之外,他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

  沉緩的氣息交迭在一塊,規律得似乎和夜晚的寧靜融為一體,除了窗外的雨還在不停歇地下著。永晝除了僵直著身子,唯一能做的就是豎起耳朵聆聽敲打在屋簷上的雨滴聲,意欲忽略正與自己四肢相交的男體,以及那渾厚的呼吸。

  總覺得自己如果就這樣睡著,不理睬懷抱中有如驚弓之鳥的小東西未免太沒有人性,畢竟會讓她有如此反應的,不就是已經睡意繚繞的自己嗎?基於道德考量,無垠決定打破沉靜。

  「今天妳在礦坑裡看到的那些人,都是看著我長大的。」

  當共振低沉的嗓音從頭頂上傳來,永晝緊張的瑟縮了一下;此時無垠空出一隻手輕撫著她的發,就像在告訴她不需緊繃。令人安心的神奇力量一點一滴地流入她冰冷的心房,接下來,無垠的聲音更漸漸讓她放下心防,只願靜靜的聽。

  「我與他們相處的時間,更勝與我父王。他們不只是教導我知識的老師,也如同我的父親。」無垠在黑暗中的眸子綻放著淡淡的銀光,忽明忽滅。「他們為這個國家所付出的,勝過任何一個王族,更勝過勞役了他們三十餘年的王。」

  從無垠的字字句句中,永晝聽不到身為王的驕傲,尋不著白天圍繞在他週遭的霸氣,有的只是單純的尊敬。要一個統領全國的王對一群工人說出這番感激肺腑之書,就算是她的父王也做不到;她很清楚父王是多麼的自傲於體內流的血液,因此常常告誡永晝必要以皇室血統為榮。對於下人,她的父王依然劃出一道清楚的分隔線,所以永晝對甫入耳的話感到震驚。

  黑冑戰君,這個名字在近幾年忽然崛起,深深地烙印在每個白露國人的心中,就有如日蝕那般令人畏懼,彷彿他足以吞噬光明,讓整個世界籠罩在黑暗之中,而這四個字儼然成為邪惡的代名詞。所以,當宓姬永晝決定成為黑冑戰君的妻,簡直就是將白露國人心中的陽光葬送在黑閻之中。

  此刻永晝棲身在他胸前,隨著他的呼吸起伏,忽然有種倒錯的混亂。也許,事實上眼前的無垠和傳說中的黑冑戰君並不是同一人。

  心防鬆懈之後,永晝意外地開口問道:

  「為什麼大叔他們不在你父王卸任後便離開勞役的工作?你……應該不會逼迫他們的……」她的語氣明顯軟化許多。

  無垠順著她的發的動作稍停,接著又繼續貪婪地讓指縫享受那更勝絲綢的觸感。「我必須承認,目前這個國家能夠提供給人民的工作機會並不多;說得更白一點,要找一份有固定薪餉的差事談何容易。因此,對他們而言,能繼續待在不見天日的地底維持一家的生計,已經是求之不得的事了。」

  無垠承認了他所治理的國家很貧困,這又是一段不易自君主口中聽見的話語。大概是永晝的同理心,覺得他的聲音聽起來竟帶有微微的自責。差一點就要接下白露國的王座,永晝曾為了教她治國的師傅們出給她的題目花上三天三夜思索,忘了進食,最後她回答出正確答案,但也重重地生了一場病。「畢竟她是女孩」,父王在探視完她的病情後,與母后在簾外說的話她全聽見了,當時永晝只期望自己能沉沉睡去,再也不要醒來,一切就只是一場夢。

  成為一國的君王,不只是披掛著翠玉寶石,不只是享用著平民無法想像的百味珍饈,更是有無法記數的壓力沉甸甸地積壓在王的肩頭上,彷若一眨眼就會有無辜的性命因為那一剎那的不注意而消逝,君王應該可以稱作是一刻也不許鬆懈的工作。

  無垠接下王位時,面對著滿目瘡痍的國土,所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呢?永晝不禁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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