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知道這是怎麼來的嗎?」無垠看著她。
永晝微微搖頭,只知道今晨起床,手腕就莫名疼痛,檢查之下才發現平空多出了一圈瘀青,她也百思不得其解,沒想到無垠竟主動問起。
「你知道?」她期待地問著。
無垠沉默不語,接著將細腕抬起,溫柔的吻一個個落在那之上,永晝不解地看著他的動作,但一股心酸卻無端侵入了她的心房,令她一時無法言語。
無垠抬起頭,毫無預警地吻上了那張水潤的紅唇,永晝閉緊了雙眼,這突如其來的吻讓她不知所措,但他的吻卻能夠安撫她的不安,讓永晝只沉醉在此刻,彷彿世界上只剩下無垠和她。
然而當他的吻來到那凝脂玉頸上逗留時,永晝終於清醒過來,她推著無垠的肩,接下去,就到了她的極限了。
「會有人來的,不要這樣。」這是她的借口,殘酷地阻擋住他的借口。曾幾何時,這個借口不僅僅傷害了無垠,也傷害了她自己。
埋首在她發間的無垠沒有回答,卻也不再繼續動作。
「無垠?」她又推了推他。
忽然,沉睡中的呼吸聲傳來,無垠竟然睡著了。
是那熟悉的香味讓他亂了意識,也是這些日子以來的疲勞終於擊垮了他,無垠睡著了。
永晝看著王座後的屏風上繪製著黠璈與熏璞的傳說故事,雙手環抱著靠著她睡去的無垠,第一次,她感到自己已經融入了這個國家的歷史中,要抽身,似乎已不再是那麼簡單的事了。
第五章
一個多月以來的夜裡,無垠多半都像現在這樣,清醒著。
深夜,偌大的床上只躺著一個人,永晝帶著無邪的睡顏沉沉睡著,均勻的鼻息讓人不願驚擾她半分,然而室內的燈火卻是亮著的,本應躺在這床上的另一人卻點起了蠟燭,坐在石桌旁靜靜不語。
蘊藏著銀光的瞳眸將焦點放在那張睡顏上,緊閉的雙眼將她和現實隔離,微啟的紅唇不再像白天那樣有意地緊抿,好似要防止心事會不小心洩露了出去。
此刻的她沒有束縛,沒有旁人加諸在她身上的頭銜──如同荊棘般捆綁著她的頭銜。這樣天真的睡臉,也許才是永晝這個年紀該有的面貌吧!無垠感歎地想著。
珠簾因風擺動,敲出細碎的撞擊聲,刺骨的寒風吹送進來,無垠落在胸前的髮梢微微地飄飛,黑髮半掩住他的表情,但那雙堅定的瞳眸還是一瞬也不瞬地將焦點放在永晝黛眉間的水滴形寶石上。
修長的指尖輕觸到睡袍上的縫合處,細而密的針法將破裂的布料重新縫合,一針一線,整齊地排列著,她的細膩也一併織在其中。指腹來回遊走在那已經補好的裂痕上,他想的,卻是另一個裂痕。
那個裂痕不能用針縫,不能用線補,沒人能替他復原,因為連他自己也力有未逮,只好任由那個裂痕日趨擴大,痛苦日日累積。
直到他的心被吞噬。
無垠輕歎了口氣。已經沒有時間了,今夜,他必須作個了斷。
那日紅蓮在凌霄殿上給他的字條,寫著南都海寇下一次上岸作亂的日期。她知道近來黑沃南境不平靜,因為她的國家也飽受海寇侵擾卻無法根治這個問題;做事喜歡快刀斬亂麻的紅蓮和這幫賊人糾纏了超過兩年,已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這次來就是要和黑沃國聯手,一同根除禍源。這趟,無垠必須親征,代表著他必須離開永晝身邊,然而他卻不願,不是因為兒女情長,而是因還有一個更棘手的情況發生在無人知曉的深夜,他與她的房裡。
今晨,他就要率大軍離開凌霄殿,長途跋涉到南方的邊境;這一去,動輒兩三個月,若是戰事不順,可能還會更久,但他對現在的永晝實在無法放心,因為……
忽地,永晝坐起來了,應該在熟睡中的永晝忽然坐了起來,她的雙眼緊閉著,面無表情,動作僵硬地掀開被子,那舉動好像有條無形的線綁著她的手腕,把她當作傀儡一樣操縱──事實上,她就是一個傀儡。
一個從白露國?發就注定被犧牲的傀儡。
*** *** ***
此時,遠在西邊的白露國同樣浸潤在夜色之中,這個國家的國王,也一樣清醒著。
緊鄰著白露國的宮殿,有座白色祭壇,象牙白的祭壇聳立在墨色中,本應散發出溫和的光輝,然在午夜時分的當下,那光芒卻慘白得令人不寒而慄。
圓柱形的祭壇一被命名為「明台」,是由石頭堆砌而成。白露國的各種祭祀皆在此舉行,若無祭典時,除了祭司,連王都不許踏入一步。這裡是聖域。但,白天的聖域,在夜晚,卻成了邪惡的淵藪。
沿著白色的石階而上,數到第七十七階,廣大的圓形平台在眼前展開,平台上畫滿了獸形的圖樣,一共有六隻,分佈在祭台的四處;牠們是白露國的守護獸,白露國人相信六神獸分別化身成六種動物在守護著人民,牠們的神話在白色的國被傳唱著。
圓形的平台中央有一凹槽,祭典時祭司會圍繞著凹槽而站,意味著聚集了象徵正氣的日光於凹槽中,再經由神聖的明台散佈至白露國人的家中,為所有人帶來平安和福氣。
夜晚,應該是明台最平靜的時分,然而此刻,卻有一場低調的儀式正在進行。
用來聚集日光的凹槽放滿了泉水,天頂的皎月剛好不偏不倚地倒映在水面中心,一名全身白衣的女祭司緩緩走入泉水中,合十的雙手上纏繞著一條金線,祭司口中唸唸有詞,立於水中的她緩緩地跪了下去,冰冷的泉水正好浸至祭司的腰際,因人走入而破碎的月影圍繞在她身旁四周,由顫動搖晃到平靜和緩,靜止的人事物好像一幅畫,訴說著古老的咒術。
若說平時四季在全國人民眼前的祭典展示叫陽祭,那麼此時在舉行的就應該叫陰祭。鮮少人知曉,這神聖的明台除了白天的祭典,還擁有另一項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