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要追溯到一百年以前,策畫修建全國最宏偉的祭壇一時,一共有六位工藝出眾的工匠負責統籌築台工程;因白露國信奉日教,因此祭壇以接近太陽為目的,一共鋪設了七十七階石梯,方能到達祭壇一頂端。但在這六名工匠中卻有三人是白露國內不為人知的月教信徒。
月教和日教本共存於白露國,但因日教信奉者多於月教,因此藉故打壓消滅月教,試圖統一全國,讓日教成為國教。事實證明,日教成功了,寡不敵眾的月教在譭謗和離間的打擊之下終至灰飛湮滅,但在困境中仍有極少數的月教徒堅持信仰,將教義暗埋於國土下,默默延續著月教的血脈。
時光荏苒,百年已過,但種在月教教徒心中的恨意卻從未消退。已成為國教的日教想建造亙古未有的祭壇,這對殘餘的月教教徒而言,正是替被邪魔化的月教以及被屠殺的月教信徒雪恨的最好機會;他們要將月教的敦義以及儀式不著痕跡的刻畫在日教引以為傲的祭壇上,每當日教信徒向此祭壇膜拜時,也同樣在對月教臣服。
七十七,是月教聖書的章數,也是月教信徒朝月亮禮拜的週期;同心圓,則是月神手中的法器;精密的測量設計之下,將祭台中心的凹槽放滿水後,每天的月軌都一定會倒映在水面上,這也是月教的儀式之一;甚至,他們更將祭壇命名為「明台」,這份不共戴天之仇將永遠被無知的白露國人味唱下去。
在見不得光的一百年之中,月教的本質已經不是從前的安詳與和平,而是充滿了仇恨的邪惡與偏激;曾幾何時,存活下來為了平反月教冤情的教徒們,竟演化成了日教口中的邪教,失去了當初的純淨信仰。
回到此刻,觀看著月教儀式的,不是別人,正是白露國的國王──旭日。
旭日二十五歲時接下王座,他的父王被喻為海王;在海王當朝時,白露國的漁業遭逢瓶頸,白露國人賴以維生的魚群因海水洋流改變而遷徙棲息地,一度無法找出捕魚地點的漁民失去經濟來源,生計面臨危機,同時也牽連到整個國家的運作。就在此時,智慧過人的王在海上居留了一個月之久,和漁師們研究風向、洋流、海水溫度的變化,終於找出新的漁場,更集眾人之力寫出記錄白露國西岸洋流潮曲的經典,在位期間更多次改良漁船結構,將國家的漁業引導至高峰期,因此得名海王。
旭日的父王交給他一個和平的盛世,告誡他要愛護人民,要視民如子,但海王卻沒有教導旭日應該如何抵禦外侮,所以當異族來犯,旭日才驚覺自己除了愛民,其它什麼也辦不到。
有一個這樣強大的父親,對旭日而言就好比一座高山壓在他的身上,不分日夜,讓他透不過氣,備感壓力。他努力的做個稱職的王,不貪戀權勢,不沉迷美色,每天看著朝陽升起,他都感謝老天賜與這個國家太平,但為什麼卻總是不時的聽見臣子們在緬懷海王的年代?那是一個不平靜的年代,天災人禍不絕如縷,為什麼臣子們懷念的是那樣的一個年代?
「如果海王陛下在世,這樣的小事他一彈指就能做出決策。」
「不只這樣,海王陛下總是在下決策前就已經顧及四方,有了周全的對策。」
海王兩個字像是一把尺,每當他高坐王座上處理朝政之事,底下的文武百官皆以那把尺默默地比較著;他永遠不及那偉大的父王,他做的決策永遠無法滿足大部分人的期望。小時候躲在母后懷裡看著父王被眾人包圍,他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引領著眾人的目光和關心,那樣的父王是他所崇拜的,將來有一天,他也會成為那個人群中心的人物,被簇擁著,講出的每一句話,都有人記載下來;轉眼間,他成了王,但事實卻和想像不同。
旭日看見那些望著他的人眼底都印有他父王的影子,記載他說過的話的人,也許會在紙上批評他的無能,而不是替他歌功頌德;一想到這,他就無法自拔地怨恨起優秀的父王,甚至處處猜忌,心生疑念。但他不願。
旭日命運中的另一個重要角色出現在十八年前。
體弱多病的王后生下了皇室的繼承人,雖然是個女孩,但王公大臣們似乎不以為意,認為女王一樣能夠治國;也許是因為他的女兒擁有一雙罕見的藍眼珠,那雙如同海洋一般的瞳仁讓臣子們憶起了海王。他的父王雖不再有形體,但他的影響卻從未消失,反而更深更深地加諸在他身上。每當他注視著自己的女兒,在心底深處的角落就會有一個聲音,在催眠著他:「這個女孩,是父王轉世來和我搶奪王位的。」那聲音時大時小,試圖摧毀他和女兒的親情,然而旭日卻無能為力,因為他害怕。
永晝出生,舉國歡騰,他們稱她作海神之女,意味著她將來也會像人民懷念的海王一般才德出眾;原本聚集在旭日身上的目光漸漸地轉移到了永晝的身上。臣子們督促永晝學習,教導永晝所有成為王應該有的知識,無論她能否負荷。這些舉動,看在旭日眼中,只感到羞辱。他知道,他們迫不及待要創造出另一個海王,取代他的位置。
五年前,邊疆亂事起,鄰國的王撕裂了屬於白露國的和平,大舉入侵。已經有百年未曾接觸戰爭的白露國就好比一隻任人宰割的羔羊,絲毫沒有反抗之力。旭日在朝上聽著從邊疆傳回來的戰事一天比一天擴大,距離首都的距離愈來愈近,同樣也慌了手腳的大臣不斷催促著王,盡快想出對策,否則將會招致滅國的悲慘命運。眼看著戰事不受控制,百姓生靈塗炭,有些大臣又不禁懷想起海王的幹練,對現在的王心生不滿。旭日憤恨地想著,他的父王並沒有經歷過戰爭,除了海,他還知道些什麼呢?就算是父王在世,也不見得能打勝仗,就算是他父王,也不一定能扭轉這惡劣的情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