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永晝無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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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頁

 

  而自己就站在這個偉大制度的中心,微微的顫抖從她胸口處傳來。

  在白露國,她和教導她的師傅研究過歷史上許多成功的治世,那些王是如何施展他們的抱負?是做了哪些創舉?才使國家得以成為繁榮富庶的大國。而方才聽見的晨鐘,絕對是值得後人稱頌的偉大政績。

  黔柱繼續說下去:「這口凌霄殿的晨鐘,只有戰君能敲。應該是說,只有這個國家的王能敲。王是什麼?是高高在上的掌權者?還是距離平民遙遠的神祇?都不是。我們的祖先告訴我們,一個國家的王,就是這個國家的父親,每天早晨,父親應當喚醒自己的孩子,告訴他們一天要開始了,今天我們該做哪些有意義的事,我們該過怎樣的生活。」

  好熟悉,這段話的涵義,永晝感到好熟悉。這就是在她小的時候,父王對她說過的話。王之所以能夠享有權力,是因為王的身上背負了最最沉重的責任,王是千千萬萬個子民的父親,是他們抬起頭就想看到的人。

  此時此刻,這些回憶、這些片段,就像利刃劃過她的心頭,流下斑斑鮮紅的血跡,她的淚無預警的滿溢、滾落。好痛!她的心……

  「但過去有十七年的時間,這口鍾不曾響起過,因為王忘了它,忘了帶給這個國家光明,那樣黑暗的日子持續了好久……太久了……」說到這裡,黔柱堅毅的眼裡浮現不忍回首的痛楚,只怪那段歲月太深刻太殘酷。「直到戰君登基,他懷著一顆即使摧毀一切也要重建黑沃國的心,第一次走上通往沐晨峰的小路。隔了十七年,這塊地,終於又有了足跡,戰君就站在這裡,看著焦黑的大地,心中許下宏願,接著拉住鐘槌,相隔十七年再次敲醒晨鐘,也敲醒了這個國。」

  她彷彿可以看見無垠站在晨鐘旁俯視著他的國,眼神中不是自豪與貪婪,而是希望和謙遜,如果萬物都有感情,那天破曉時的晨鐘必定也會哭泣。

  從她和無垠同枕共眠的那天起,永晝每日起床,就會看見身旁空蕩蕩的床位,從來沒有一次是她比無垠先起床,也從來沒有一次是無垠比她先入睡,因為他是這個國最早起的人。當永晝還在夢鄉的時候,無垠早已更衣著裝隻身踏上前往沐晨峰的山道了,因為他是王,這份工作是不許偷懶,而且沒有休假的,直到他死去。

  孤寂……這個字眼忽地浮上她心版。有太多的人替無垠冠上形容詞,從她的祖國,到這個國。有人說他凶殘,有人說他威嚴,有人說他偉大,但在永晝的眼裡,無垠就是孤寂,他始終是一個人。一個人被父親遺忘,一個人學習堅強,一個人坐在王座上,一個人迎接早晨……

  甚至,他也一個人默默地和夜裡的她相處,不願意說出真相,只因為他不捨看她傷心,所以忍受了這麼久。

  「嗚……」再也不想掩飾情緒,永晝低頭啜泣著,她為無垠而哭,也為自己而哭。

  黔柱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遠方,雖然不能清楚理解此時永晝內心的感受,但他知道不該去打擾,就讓她發洩吧。

  就像無垠說的,她已經為白露付出太多了,多到可以為她自己贖身了;如今將她禁錮在牢籠裡的是她自己,要不要放手,只在一念之間。雖然從小她所受的教育都是教導她要為別人著想,但自從來到黑沃,這個國家的王卻不斷的告訴她,要為自己而活。因為有一個人這麼樣的愛著她,她怎麼能不好好地愛自己呢。

  大愛縱然偉大,但出自內心的愛情,卻讓她懂了過去二十年來都沒有人教過她的事。世界上,除了上對下的關愛,另一種平等的佔有愛更真實,更加牽動著一個人的五感;他的一舉手一投足,就好像將她的世界翻過來又轉過去那樣不得了,而且這種愛也值得一個人為它犧牲一切,付出所有。

  腳下的懸崖雖然陡峭,深不見底的山谷雖然可怕,但若是有勇氣縱身一跳,也許才會發現新天地,也許才會找到真正的歸宿,勇氣是關鍵。

  「如果……」永晝顫抖的聲音傳來,「我拋棄了宓姬的身份,這個國,還是會接納我嗎?」

  黔柱凝視著她,毫不猶豫的替她解答:「殿下就是殿下,是黑沃國的王后,這和其它任何事都無關。這裡,就是妳的國。」

  是嗎?是真的嗎?這裡真的是她的國嗎?

  永晝緩緩抬起手,握住了額間那顆代表鄉愁的冰晶,也是揭開殘酷面紗的關鍵,頓時腦海裡太多畫面掠過,有白露國的宮殿,有清晏的臉,有母后的微笑和父王的背影……這些人事物伴隨著她二十年,在未來的更多二十年裡,她就要和他們分開了……這不是遺忘,而是放下。

  手指一扯,綁著冰晶的金線不費吹灰之力便鬆脫了,比起那夜無垠只不過輕輕拉下了冰晶便帶來的劇痛,輕易得令永晝感到好笑。她的父王就這麼相信她,相信她的忠誠、相信她的愚孝?是啊!永晝對白露對父王的愛曾經是不容質疑的。曾經。

  永晝拿下它,將它握在手掌中,無聲地注視著那改寫了她命運的晶石一會兒,便揚起手將它拋了出去,一道優美的弧線在空中劃出,冰晶墜落在沐晨峰之下,從永晝的視線中消失了。

  黔柱從她那湛藍的眸子裡看見了決斷,也看見了重生,這對他來說,就好像看到了曙光。

  「王后,敲鐘吧。」他說出希望永晝敲響晨鐘的請求,但永晝卻震驚地問道:

  「晨鐘不是王才能敲嗎?」

  黔柱微笑了。「王不在凌霄殿,當然該由您來敲啊。」

  永晝覺得這樣不妥,臉上滿是遲疑。

  為了打動她,黔柱這樣說了:「戰君現在不知在何方睡著以儲備體力,今天還要趕路去南都,王后不想親自敲鐘喚醒戰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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