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長相美麗,所以他們驕傲,他們自命不凡,認為自己是天神創造的主要族群,對北方那些野人不屑一顧,甚至鄙棄。」無垠不帶個人意志的聲音像是冷靜的旁白,一句一句敲進永晝心裡。「自大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們的先進制度和壯麗文化是北方那些部落所望塵莫及的。但是這些自恃甚高的青藏人卻也很殘暴,他們對於北方想進入青藏國的外族人,是採取不留活口的處理方式,因此種下了南北兩方互相仇視的禍根。」
永晝彷彿看見了和自己同樣擁有藍色眸子的人們拿著刀,對手無寸鐵的他族人進行殘酷的殺害。為什麼呢?為什麼不能和平相處?
「也許是上天要給青藏懲罰,也許是他們的高傲激怒了大地,那日天搖地動,堅固的建築物倒塌了,大地也裂開了,死傷無數。原以為慘劇到此為止的青藏人,在太陽被遮去光芒的當下,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而忘了逃命。大浪像怪物一樣高高站起,遮去了光明,鋪天蓋地而來,無法形容的災變淹沒了整個青藏國,所有的文明全付之一炬,整個大陸就這樣失去了一半,彷彿不曾存在過……」
永晝張大的眼眸裡蓄滿了淚水,她無法控制地顫抖,心就像被敲碎了一般疼痛難當。
然而無垠只管繼續說下去,故事還沒有結束。「僅存的青藏人全都逃往北方。北方分成三個族群,有黑瞳的白族人,有灰瞳的黑族人,還有紅瞳的紅族人。由於過往青藏人的殘酷和虐待,北方的人無法原諒他們。就好像歷史重演一般,這次換北方的族群屠殺南方來的人。除了白族人,他們天生沒有防備心,更富同情心,因此少數的青藏人就在白族裡定居下來,他們報恩般地把捕魚的技術和對大海的知識都傳授給白族人,漸漸的,幾百年後,那些僅存的青藏血統就被同化了,像是消失在風中的歌謠,不再被人想起。」
他說完了,這個藏在心中十幾年的故事,今天終於有機會說出來,他一直在等待這天的來臨。
永晝掩著面,淚水像決堤似的,不斷湧出。她知道這不只是一個故事,這是一段被遺忘或是被故意忽略的歷史,而她的出現,就是在見證那已經煙消雲散的過往。
「別哭。」他用指腹輕輕替她抹去淚痕,雖然早預想到永晝會落淚,但真正看到她的眼淚,卻更令他心疼。
抽噎的聲音從手掌下傳出。「你為什麼知道這個故事?連我都沒聽過……」
「這是我母后告訴我的故事。每當我要就寢時,她就會像我現在這樣,看著她的兒子,說起那個誰也不知道的國度的故事。」
她放下雙手,一雙水一剔看著不知到底還隱藏了多少秘密的無垠。「你的母后?」
「是,在記憶裡,母后的眼睛是淡淡的灰色,或者該說有些偏紫色,可是每晚當她說故事給我聽,我就覺得在燭火倒映之下,那雙瞳仁卻散發出微微的藍光,可是總在我想看得更清楚之際,就忍不住睡去。」
憐愛地撫著永晝的粉頰,無垠道出幼年時候的記憶。還記得有一日,還是稚兒的他和宮女提起這個發現時,被所有人嘲笑了一番,從此他再也不敢把這「謬論」說給別人聽,但小小的心靈卻從來沒有忘記那神奇的畫面,也相信自己沒有看錯,只是他還來不及向母后追問,上天就將母后永遠地帶離他身邊了。
「這麼說……你的母后也是……」話未竟,他以食指抵住謎底。
「幾千年過去,該遺忘的被遺忘了,但該保留的還是被保留了下來。不管這個故事是真是假,每個人都和這故事有關係,只是關係的大小之分。被遺忘的是仇恨,被保留下來的是傳說;時間終結了仇恨,但不許曾經存在的事實消逝;不需要去追究每個人的角色分配,因為我們的血液都不純正,重要的是自己。」他指著永晝的心。「妳知道妳生來這世上是背負著什麼樣的責任嗎?妳是過去輝煌盛世的證人。」
他要她別再去追究誰滅了誰,抑或是青藏的故事為何幾乎消失在世界上,只要永晝還活著的一天,就代表過去無法被抹滅,這個故事還會繼續傳承下去。
「無垠,你還有什麼事是還沒告訴我的?」永晝覺得這男人好像一本書,一本很厚很艱深的書,雖然外表看起來會讓人卻步,但事實上,愈讀才會愈感到這本書的趣味和無窮知識。
無垠皺著眉,故作沉思樣。「也許還有一些,但我現在想不起來。」
吸吸鼻子,懷抱著滿胸的澎湃,永晝認真的對他說:「那等你想起來一定要告訴我。」
他輕點她的鼻尖,低首在那微啟的唇邊呼氣。
「我答應妳,但……不是現在。」
第八章
「咳……咳咳……咳……」一連串的悶咳從策諭閣中傳出,此刻廊簷正因融雪,好似下著小雨那般流瀉著雪水。話說嚴冬結束之際寒氣盡出,冰化雪融春即來,然而此時若是輕忽,最容易染上風寒,很不巧的,無垠就是最好的例證。
其實要他染上傷風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從小到大,他發燒生病的次數五隻手指頭就數得出來,尤其近幾年更是不曾和病字扯上干係,這不病則已,一病起來全宮裡上上下下皆替王來操心。太醫每餐一帖藥,御膳房改燉起御寒補品,王公大臣都當起了大夫,面聖第一眼先觀察戰君的氣色如何,接下去一開口就是保重龍體,都快讓無垠吃不消。
然而天不怕地不怕的無垠卻害怕藥味,除了王后,沒有人能讓他把藥喝下,也因此無垠的病才會拖至今日還好不了。
如今在策諭閣中向戰君報告政情的,是右相黔柱;戰君一咳嗽,他的報告就中斷。抬首望著戰君,他很想出言關心,但同時也很清楚,說了也只是討罵挨;在這件事情上,戰君頑固得很。揮毫在奏折上批閱的無垠在黔柱再次停下報告之後也歇筆,嚴肅地問道: